妈妈你不对劲_小摆摆【完结+番外】(48)

  “现在的孩子都这样呀。你跟他说方言,他非得回你普通话。”

  “是啊,要么就用英文,一点都不尊重长辈!”

  “这倒是实话,不能跟长辈好好说话,倒显得他会英文高人一等似的。”

  “越来越多的孩子瞧不起小地方了,一点儿土味也不肯有。”

  “说好的乡土中国,害,全搁天上海上晃去,一个不愿意下泥地。”

  “一群叛逆的青少年,组成个叛逆的社会!”

  “到底是谁伺候谁?”

  “千百年的规矩,教养,全都当灰撒了,礼崩乐坏!”

  七嘴八舌的声音四面八方落下来。

  她明白了,相当一部分大人是分不透长辈和奴隶主的区别的。

  分际早被儒道礼教冲得模糊不清。

  怒发冲冠的责怪总是强占大人的思考,却从不愿意听听为什么。

  为什么叛逆,为什么顶嘴,为什么不服管。

  为什么自杀。

  她看着横陈的伤口,上面落下她妈妈热汤的眼泪。

  “我真是……白生你了!”

  自此她们再没有见过面。

  当晚阙予阳做了个梦,

  血色的河流,糜烂的夕阳,颓败,乌黑,阴沉。

  她看到个女孩横躺在河边,河水洗刷着沾满泥泞的脚。

  梦里的她跑过去,嘴里却喊着:

  “儿啊,儿啊,你的眼睛呢?”

  她托起那个女孩,只见脸上两个大血窟窿,哗啦啦淌着黑血。

  梦里阙予阳吓一大跳,又不打算扔开女孩。

  “妈妈……”

  怀里的人害怕又虚弱地嘀咕,

  “我太怕黑了,所以我把眼睛摘了……”

  “你真傻!你把眼睛摘了,不是更黑更看不见了吗?”

  “那我的眼睛为什么要是黑色?”

  “因为妈妈的眼睛也是黑色。”

  阙予阳分外轻柔地撩开她的发,

  “你等等,妈妈帮你把眼睛找回来……”

  然后一头埋进了血河。

  那个梦惊醒后,阙予阳久久回不过神。

  她好似觉着,自己应该很有做母亲的天赋。

  直到后来上学遇见个女孩。

  她把顽劣的性格发挥到极致,发现那女孩无论如何也不发怒。

  阙予阳不敢相信,她从一个同龄人身上看到了包容。

  这不是母亲身上才会有的吗?

  从小到大,没有任何人会这样包容自己。

  放纵自己。

  难道说她的童年该是在高中被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补齐?

  这不可能,母亲与孩子,是一道血脉传承的。

  没有这个联系,她凭什么包容自己?

  于是便不断靠近,想方设法试图找到原因。

  越往后,越了解,

  越深刻,越羁绊。

  她是在上完德语的一节活动课,突然悟透了母爱。

  那个下午还算温暖,沈迁凌躺在桌球活动室的地毯上,

  她也走过去反躺下。

  两个人就和校徽上的阴阳符号一样。

  嵌合,相扣,融汇。

  她突然伸手抓住对方,挤进指缝,十指相扣。

  缓慢而轻和地说:

  “你好像我妈妈啊……”

  她们有不同的母亲,

  却是从一样的子宫里诞生,喝着一样以血为养料的母乳长大,

  血脉通过肌肤焕醒,连通,应答甚至千万年前的呼喊。

  这就是血缘。

  母亲的血缘。

  “谁要当你妈!”

  只是这种思考,母亲仅仅存在于阙予阳的脑海。

  阙予阳转而展笑,

  “那我当你妈妈行不行?”

  “你去死吧。”

  阙予阳握紧手,就感受到窗外嫩绿的芽抽新,井底的水重冒。

  她回想起去年大雾的梅雨季。

  整个木云垣都湿答答的,风很凉,雾气黏在身上。

  她身着一件诺悠翩雅的骆马绒T恤,应对这样的天实在单薄。

  猛一把推开咖啡厅的门出去,铃铛响动。

  恰好一对母子正要进店,女孩看到她,好奇,

  “姐姐,你穿这么少不冷吗?会着凉的。”

  阙予阳沉着脸看到对面的车仍然停在原地,心情陡然差得要命。

  她没有理睬小女孩,只是心底极不爽地腹诽,

  你又不是我妈,管我那么多?

  她上了车,直到回家也没有一点换衣服的打算。

  一屁股坐在书桌边,特意把窗户大敞开,冷风呼啦灌进来,把她衣衫吹鼓起。

  “下午两点去新学校报道,”佣人把通知信函放在她手边,“二小姐别忘了。”

  说完,还带上了门。

  阙予阳太奇怪了,家里的佣人都不曾关心她穿多穿少,那个小孩子究竟出于什么心理关切她?

  她看着窗外树林虚影,风刮下来,它们摇摆不定。

  如果没有根,早就倒下了吧。

  她想。

  根,根……人们常说寻根,就是寻祖宗,寻亲。

  她有根吗?

  有的话,为什么这么多年她活得摇摇欲坠?

  她最渴望的血亲是让自己一无所有的罪魁,

  她梦寐以求的关爱从一出生就只能看别人拥有。

  就连她生下来,活到如今,都是别人为了自己的血亲。

  而真正的血亲是为了自己。

  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事物是心甘情愿与自己关联的。

  阙予阳越是想,眼泪越是流的快。

  最后站上了窗台,风让身后的书页疯了地翻,她也疯了。

  望着底下的树与地,耳畔盘桓车流尖锐的汽笛声,

  她竟然不害怕。

  她深吸一口气,泪水干涸在脸颊,眼眶干涩。

  左脚探出了半边掌,恍惚间她又看到那条血色的长河,

  依偎怀中的人叫她“妈妈”……

  她倏尔被吓到,身子一晃,虚焦的目光鬼使神差锁定到桌上的信函。

  上头大大两个字:

  邦和。

  上学,上学……

  是啊,她还要上学,她还要未来。

  她相信靳莫慈的话,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能摆脱。

  那信函冥冥之中勾着她心识,仿佛在劝解,在挽回。

  她把东西捡起来,人还留在窗栏边。

  她不能死。

  否则现在下了地狱,岂不还是什么也没有?

  她知道,她还有的活。

  第一次生命,是母亲给的。

  第二次生命,还是母亲给的。

  她拿着通知函独自出了门,阴风吹过来。

  奇怪,好像真的……

  有点冷。

  “遇见你那天,我本来打算自杀。”

  “那伦敦的小雨,怎么转晴了?”

  出乎意料,沈迁凌认真地看着她,没有回避这样的话题。

  “因为我想找人。”

  “找谁?”

  “我感觉我妈在邦和等我。”

  “哼。”沈迁凌伸了个懒腰,带着她的手一起做了个伸展,

  “那你妈妈,真是太不对劲了。”沈迁凌说道:

  “报道还提前跑学校等你?”

  “是啊,”阙予阳笑着看她,没否认,

  “妈妈就是不对劲的。”

  END

  作者有话说:

  完结了!!!撒花撒花

  第27章 番外 难言对真情

  梅至谦馆的人今天特别多。

  宋泽韫扒在看台第三排的栏杆上,手里攥着一瓶没开封的冰水,

  瓶身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淌。

  她盯着场地上那个正在做拉伸的人影,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梅瑞珊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注意到她放在球包侧袋里的那瓶水。

  那个人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无袖训练T恤,领口开得很大,露出一截麦色的锁骨。

  她正把左腿架在栏杆上做压腿,动作标准而从容,每一块肌肉的牵动都清晰可见。

  短发被发带拢到脑后,两侧的碎发被汗水黏在太阳穴旁边。

  她的表情很平淡,看不出累也看不出不累,一如既往死人脸。

  宋泽韫盯着她看了大约三分钟,直到旁边有人戳她胳膊。

  “社长,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宋泽韫把冰水放到栏杆下面,若无其事地转过身,

  “想剧本呢。”

  “可梅瑞珊在那边。”

  “巧合。”

  “你手里那瓶水——”

  “给我自己喝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嗓门微微提高了半个调。

  “……”

  “怎么,不信啊?”

  旁边的人没再追问,但宋泽韫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瓶水上,又移回来,然后露出一个“我懂”的表情。

  宋泽韫心里翻个白眼,假装没看见。

  她重新转回栏杆边上,目光扫过球场,梅瑞珊已经不在原来那个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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