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判小姐和她的头号观众_鱼不存在【完结】(67)

  我们家,当然是只她们一起待过的保育院。

  付千屿兴奋地又问:

  “那你有没有听到海浪的声音啊?海鸥的叫声,还有贝壳里呼呼的声音?”

  时若阖着眼皮,脚步松散地站定,在艳阳天的树林底下和她说:

  “我听不到了。”

  第58章 耳疾

  那时候的李医生还是刚硕士毕业不久的年轻女孩,秉着刚入职救死扶伤的态度免费对时若进行了全面检查,最后很震惊地告诉她:

  “你有先天性的大前庭导水管综合征,你不知道吗?已经很严重了,再不接受治疗,会有失聪的风险。”

  时若在简单检查后又戴上了那个惨白的口罩,她看了一眼等在门口的付千屿小声问:

  “可以治好吗?”

  “这个病是先天性的,如果早点来,配个助听器,是可以保住听力的。但你来得有点晚了,我们只能是尽力治疗。”

  医生和颜悦色地指着拍摄的片子和她解释:

  “你看,这是内耳的前庭导水管,大前庭导水管综合征的患者要比正常人宽大,这里就像一个“不该开的门”,会导致内耳压力不稳定,容易受外界影响。是一种先天性内耳畸形,容易因头部外伤、气压变化、感染等因素导致听力波动性下降。你的听力损失通常呈阶梯式——每次发作后,听力会永久性下降一个台阶,最终可能导致重度感音神经性耳聋。”

  “简单来说,每一次头部撞击、甚至病毒感染,都有可能导致你的病情加重。所以你要尽快治疗,后续才不至于再严重下去。明白吗小姑娘?”

  时若犹豫着点点头,眼神飘忽在桌子上的电脑和打印机之间不稳定的眨动。

  “那么,大概需要多少钱?”

  医生叹了一口气,把手搁在破旧的木制桌子上交叉在一起严肃地说:

  “你现在的病情比较严重了,已经过了发病的童年期,需要配人工耳蜗,我们这里没有这个条件,建议你去三甲医院看一下吧。价格嘛,大概在20万-30万元。手术费就没那么贵了,2万差不多。”

  介绍完价格,她又忍不住问一句:

  “你家人呢?就你妹妹陪你来啊?”

  时若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用极缓的速度吐出来,像是在做一个极艰难的决定。

  “谢谢医生,我知道了。”

  她抓着化验单,把碎发别在耳后,直起腿,坐着的凳子被哗啦一声推在离她三寸之外的位置。

  “小姑娘,你要考虑好啊,抓紧治吧。再不济也要住两天院缓解一下啊,你这样下去会失聪的!你才十五岁,后面还有大好的人生啊。”

  李医生跟着她站起来,伸出手来想要扶她一把,被她摇着头拒绝后又苦口婆心地劝道:

  “叫你爸爸妈妈来吧,你太小了,什么都不懂,我和他们说一下,他们肯定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的。”

  “我没有爸爸妈妈。”

  时若苍白的脸颊终于出现了一丝痛苦的神色,她手指撑在桌面上,支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又回头看一眼开着门的走廊外正在玩手上的弹弓的付千屿轻轻说:

  “我只有她。”

  “这……”

  李医生看了一眼走廊外的女孩,比里面这个还要小上两三岁,怎么能给她做决定。

  “我向医院申请一下,给你减免部分费用,你先在这里住下来,剩下的我帮你想想办法吧?”

  李医生到底还是心软,不忍心见这么小的孩子没人管,打算自己出点钱让孩子的病情先稳定下来。

  “谢谢医生。”

  时若后退了一步,躬下身子给医生浅浅鞠了一躬。

  “我过两天再来好吗?”

  她咬着唇,仍旧在犹豫。

  “那,那你留我一个电话吧,有什么情况一定要给我打电话,你来住院也要给我打电话,医院门口就有公共电话亭,1毛钱有吗?”

  李医生从抽屉里摸出自己的钱夹,从里面抽出两张毛票递给她:

  “一定要给我打电话,我等着你来啊。”

  时若的呼吸颤了两下,她犹豫许久,终于还是伸出葱白的手接过了那两张毛票,再开口,她的声音已经微微发抖:

  “谢谢医生,祝您身体健康。”

  李医生被眼前的小姑娘也感染了,她吸了一下湿湿的鼻子笑着说:

  “小大人似的。”

  付千屿在门口没有听全这段对话,她模模糊糊的听到了这个病的名字,又因为不知道是哪几个字而只能凭着音感记了个大概,导致她后来在付女士家里的电脑上搜索这个病的时候搜了很多遍都没有搜到。

  但是她听到了治疗费用的数字。

  20万。

  天哪,这些钱能把他们的保育院买下来了。

  付千屿小小的脑袋瓜里对这个数字已经有了个概念,她们吃的冰棍都只能是5毛钱一根的,只有得到资助的时候才能吃一次裹着奶油的牛奶冰激凌。

  20万,能买四十万根冰棍了!那要攒多久的零花钱啊!

  可是她没有别的零用来源,只有来自冰棍的零用钱。

  时若姐姐出来的时候,她正费劲地从屁股口袋里掏自己缝的小布包,歪歪扭扭的,针脚稀疏,总有硬币露出来,她只能再包一层防止丢钱。

  “时若姐姐,我有钱。”

  付千屿把皱皱巴巴的毛票掏出来连带着硬币一股脑地塞给时若:

  “但只有12块5毛。”

  付千屿的小脸皱起来,很苦恼地看着手里的钱:

  “够住一次院吗?或者打一次针呢?”

  时若比她高了半个头,她高挑的个子在暖阳中轻晃了一下,哽咽着说:

  “够了。”

  “但我们今天不住院。”

  “为什么?”

  付千屿不明白。

  时若低下头,手掌搭在付千屿的肩上耐心说:

  “我这次出来没有和他们说,等下次,我再来吧。”

  “下次,下次你会再来找我吗?”

  付千屿被照射进走廊的光线刺得快要睁不开眼睛,时若只有在阳光下,才显得没那么单薄透明了。

  她肩上的阳光带起一阵看不见的尘土,微微躬下身子说:

  “会。”

  再次见到时若,已经是半年后了,彼时付千屿刚过完她在保育院的最后一个生日。

  12岁的她穿着只有过年才穿的红色呢子上衣,手上还戴着毛绒手套,穿着一双加绒的雪地靴,头上扎着和时若走的那天一样的羊角辫,像年画上的拜年娃娃,时若一见到她就笑出声来,之后就是猛烈地咳嗽一阵。

  时若躺在病床上显得格外虚弱,冬天一到,她就更瘦了,锁骨凸出来分外显眼,连肋骨都能看见了。

  付千屿仍然没有见到那对夫妻。

  还是那个医院,李医生是她的主治医生,每天早上带着实习生来关心她的病情,她的耳朵下降得不算严重,只是冬天一到,一个小感冒就可能导致手术的无限延后。

  时若等着手术的日子里眼睛终于有了光,她总是对付千屿笑,说:

  “姐姐这次真的要听到海的声音啦。”

  付千屿每天都去看她,陪她说话,给她打饭,有时候晚上就和她挤一张床睡觉。

  但她不记得问时若为什么有钱来住院。

  不记得问时若抽屉里一直有餐厅的饭票。

  也不记得问时若,这么多年,你过得好不好啊?

  即便在很多年的深夜,付千屿仍然后悔得流泪,若是问一句她,她是不是就会崩溃地说出自己的遭遇,说自己过得很烂,就要死在十四岁的冬天了?

  可是那时候的付千屿不懂,她只觉得外面的人都带着满满的礼物来免费送给她们,外面有亮闪闪的圣诞树和高高的楼房。

  时若出去了,定是享福去了。

  时若没有等到那场手术,付千屿后来因为期末考试没有再去了,走之前还说好出院的时候来送她。

  就在付千屿没去的第三天,时若就被她的爸爸妈妈接走了。

  她死在第二年的春天。

  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融化的河水,十六岁的盛夏照不进冰冷的墓碑中了。

  她死的前一天,给付千屿打了一个电话,是保育院阿姨接起来让她来听的。

  “姐姐要去看海了。”

  “欠你的钱,姐姐放在给你的糖罐底下了,我知道你总舍不得吃,吃完了再拿好不好?”

  “要幸福。”

  最后,她用极轻的声线送出一口气:

  “好想去看海啊。”

  付千屿在电话这边一个劲地问她在哪里,自己能不能去找她,她听起来怎么这么难过。

  但她不知道,时若一句都听不到了,她只能凭着感觉把她想和付千屿说的话全部说完之后挂断电话。

  时若死后的第十六天,是付千屿刚刚被收养的第七天。

  她的尸体被打捞上岸,付千屿踉跄着跑到岸边,看到了已经被海水泡得浑身肿胀的时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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