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朝一日_古星鸢【完结】(76)

  “陆杨,这世上所有人里,我最恨你。”

  陆杨呼吸陡然急促,胸口大幅起伏,像濒临窒息一般,拼命大口喘息。

  “还有,父亲。”计茵蔓刻意咬重这两个字,“我打算把名字改回来了。陆决死了,就算你祈祷一万遍他也是死了。”

  “疯子,我们是有血缘的父女,是这世上彼此的亲人!”

  “陆杨,你说的对,血缘关系太重要了。”计茵蔓几步上前,低头和他对视,她的眼角有血丝。

  “如果不是血缘,你怎么能那么轻易的把鸿朔交给我,把一切给一个没养过几年的女儿,怎么能那么相信我把你的破绽全都露出来。”

  她的语速很快,像是早已练习一万遍,只能一个时间说出口。

  “我感谢血缘,感谢它让你变成一个蠢货,感谢它让你以为有血缘就可以产生感情。”

  “对了。”计茵蔓的语速又平淡下来,“那些证据我已经交出去了。您不用担心——不用您费心去回忆什么,我已经替您整理好了。”

  “不过你放心,你当初给过我的抚养费我会还给你。”

  “我记得是十九年,直到我回来,对吧。”

  陆杨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又松开。

  “是十五年。”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忽然攥住了什么东西。

  计茵蔓的背影微微顿了一下。

  “你被那个女孩收养后,她没有给我打过电话。”

  陆杨的声音慢下来,每个字都像是特意停顿过的,“那四年,我一分钱也没有给过她。”

  他抬起头,看着计茵蔓的后脑勺。他看得很仔细,像是要确认她听到这句话之后,肩膀会不会塌下去。

  “你查了这么久,没查过这个?”

  陆杨笑了,笑得很畅快,他感觉自己终于找到能够击倒计茵蔓的办法,终于攥住了能击溃她全部底气的软肋。

  “蠢,无论你是陆祈安还是计茵蔓,你都蠢,被感情困惑到查一件事不敢深究生怕结果不是自己要的。”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计茵蔓长久以来自我拉扯的认知。她的大脑混乱,那种如同报仇雪恨般的痛快感很快被淹没,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的第一反应是走,是回到沈雁的身边。

  计茵蔓匆忙的扭头就走,丝毫不再在意身后的人。

  身后传来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她来不及回头。

  后脑勺一阵剧痛,视野被黑暗覆盖。

  ——

  计茵蔓感觉自己在做梦。

  她的意思停留在疼痛,钝重的痛感死死钉在头颅里,视野层层叠叠蒙上一片模糊的红,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往下淌,刺得视线一片朦胧。

  周身所有知觉,唯独只剩下这份陌生又尖锐的疼。

  前方似乎立着一道身影,身形、背影都熟悉到刻进骨血,不用细看,她也认得那是沈雁。

  走马灯吗?自己这是要完蛋了吗?

  计茵蔓想,那她应该是要下地狱的,可是姐姐为什么也在这。

  不要吧,她不要和姐姐在一起。

  计茵蔓下意识想站起来,她想靠近沈雁,但怎么爬不起来,而沈雁也越来越远。

  到最后,沈雁的身影机会要在她视线里消失,才终于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静静望着她,声音轻淡,隔着一层缥缈的雾气传来,“计茵蔓,你想说什么?”

  “姐姐——”她急切地张口,后半句藏在心底千言万语还未吐露,剧烈袭来的头痛猛地攥紧意识,眼前人影骤然碎裂,她骤然惊醒。

  ——

  “醒了?”

  计茵蔓睁开眼,还有些模糊的视线里,她看见沈雁。

  沈雁一直守在床边,见她睫羽轻颤睁眼,声音放得极轻,“要不要喝水?”

  “想不想吃东西吗?”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没等计茵蔓应声,门外轻轻传来敲门声。

  “稍微打断一下。”温迦澜推门走入,神色复杂,带着几分难言之隐。

  “证据都提交上去了,已经有专项组开始调查了,不过……”

  她顿了顿,语气压沉,迟疑着补了后半句,“不过陆叔叔……陆杨他似乎不太能承受这一切,你晕倒之后,他情绪彻底崩溃,一时冲动……”

  温迦澜没有说完,但未说尽的话,两人心里却都已然明晰。

  计茵蔓神色平静,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温迦澜无奈颔首,不多打扰,悄然退了出去。

  病房再度归于寂静,又只剩她们两人。

  沈雁先开了口,“有感觉哪不舒服吗?要不要我叫医生?”

  “姐姐。”计茵蔓轻轻打断她,抬眸望向她,眼底带着大病初愈的脆弱,却格外执拗清明。

  “你还记不记得我说,一切结束以后,我们要好好聊聊。”

  她静静看着沈雁,一字一句道,“就现在吧。”

  沈雁心头微紧,轻声应,“你想和我聊什么?”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计茵蔓竟然一时语塞。反复猜忌怀疑这么久,真到可以摊开一切的时刻,她反倒失语。

  良久,她先问了最轻柔、最无关痛痒的一句。

  “你的花还好吗?”为了陆杨的事,计茵蔓已经好几天没回家。

  沈雁轻轻摇头,“死掉了。”

  “不过那一片开了一种野花,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好像没有挑起一个好话题,但好在不是最重要的话题。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沈雁反问。

  “你知道陆杨告诉我什么吗?”

  “什么?”

  “他说,你没给他打过电话。”

  计茵蔓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四条消息,那四条把她“判了死刑”的消息。

  她抬头,目光灼灼,让人想避不能避。

  “沈雁,你为了抚养费养我吗?”眼泪已经无法控制的流下,喉咙似乎被黏住,每次说一句话都带着撕扯般的疼痛。

  时间有一瞬间的暂停,又或者是沈雁的一切感受再暂停。

  “你为了一分没有的抚养费养我吗?”

  “当初,为什么抛弃我?”

  直到今天计茵蔓还是想要个理由,要个沈雁亲口说的理由。

  “又什么都不告诉我吗?”

  你教我的,想要的东西就要开口说。沈雁,你教我的。

  所以拜托,如果你也爱我,就亲口告诉我。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输液管里的药水还在滴,一滴、一滴,像是时间的脚步声。

  然后沈雁终于抬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留下,但她没有擦,她的脑海里蹦出那天看电视记住的第二句话。

  “你以为,心如刀割的,只有你一个吗?”

  第64章

  二十岁,我接受一切,不再对任何事物产生留恋的一年,遇到了计茵蔓。

  她站在门口,衣服皱巴巴的,脸上有灰,眼神却直直盯着我。我当时想,哪来的小孩,真的很没礼貌。

  我真的不想养她的,我连猫狗连盆花都懒得养,为什么要养一个小孩?还是一个和我毫无关系,完全陌生的小孩。

  所以我没太管她,顶多给点吃的。

  可她怎么没走,她每天在小区门口等我下班,每天做好饭等我回家。

  讲真的,也就是她听话吧。

  其实,我产生过不止一次要抛弃她的想法,但大概是怜悯心作祟,我都没有做。

  那天,我看见她被烫伤那天,她没哭就站在那里,她的手在颤抖,但一直没喊疼。

  那天之后我没再想过要赶她走。

  水果、蔬菜、调料瓶——这些细小的东西和她一起塞满了我的冰箱,我的厨房,我的生活。

  二十一岁,这一年正遇上疫情,整个街道上都很空荡,网络一直在报道,颇有种世界都要毁灭的感觉。

  但我反而感觉不错,这种整个世界只剩我,只剩我们的感觉让人无比的放松。

  当然,这种情况并没有一直持续下去,它慢慢好转起来。

  我也许天生就是不幸吧。返工的时候公司里有人感染了,我一共没和他见过两面,但偏偏就是被传染了。

  烧起来那天浑身都疼,骨头缝里像塞了炭,怎么躺都不对。

  蔓蔓给我打电话了,她说要和我在一起。

  我已经不知道是身体的疼还是她话太荒谬了,总之我那一刻真的头疼。

  我开始害怕死亡。

  我不想死,我要把妹妹养大。

  我给了计茵蔓生的机会,计茵蔓给了我生的欲望。

  还好,我挺过来了。

  我和我的妹妹度过了还算平淡的几年,一直到她高考。

  好像所有人都觉得高考很重要,我也不例外,我也觉得我妹妹的高考很重要。

  我妹妹很努力,她总是学习到很晚,总是考试成绩很好,似乎完全不要我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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