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梨嫌她磨得太慢,自己伸手来抢,月见不肯:“你写。”
“这是我的墨。”
“你的手腕昨日还疼。”
“已经好了。”
“昨日也这样说。”
唐梨看了她一眼:“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爱管我了?”
月见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唐梨等着她否认。
月见却低头继续磨墨。
“嗯。”
唐梨反而被这个答案弄得安静了一瞬。
“你承认得倒挺快。”
“你不是说,想什么便说什么?”
“我教你这个,是让你拿来对付我的?”
月见认真想了想:“不是。”
“那你还……”
“但我确实想管。”
唐梨看着她。
月见神色仍旧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最后反倒是唐梨先移开视线:“磨你的墨。”
月见低头。
唐梨拿起笔,唇角却压了半天也没压住。
那根异常红线就在两个人之间。
又亮了一点。
有时月见来得晚,唐梨已经收摊。
她便跟着唐梨往回走。
唐梨最初还会问:“你不是不用日日吃东西,跟我去做什么?”
月见答:“陪你。”
后来唐梨便不问了。
街尾那家馄饨摊的老板已经认识她们。唐梨照旧要一碗,多醋,不要香菜。月见有时只要一盏茶,有时被唐梨夹一只馄饨到嘴里,也会吃掉。
“好吃吗?”
“尚可。”
“上次也是尚可。”
“嗯。”
“那你每次都吃?”
月见抬眼:“你给的。”
唐梨忽然不说话了。
月见等了一会儿:“怎么?”
“没什么。”
唐梨低头喝汤,耳朵却有点红。
月见看见了。
她没有问。
她开始慢慢学会,并不是每一件看见的事都需要追问到底。
有些时候,只需要记住。
唐梨也会给她留东西。
一块点心,一张觉得她会喜欢的纸笺,或者从旧书摊淘来一本奇怪的杂记。
月见第一次拿到那本杂记时翻了两页:“为什么给我?”
“看见就觉得你会喜欢。”
“为何?”
“不知道。”
月见抬眼。
唐梨正在算账,没看她:“人又不是每件事都得知道为什么。”
月见没有再问,她把书收好了。
后来唐梨才发现,月见不但看完了,还把其中两处错字用极小的字标在旁边。
“你看书还给人改错字?”
“错了。”
“我知道错了。”
“错了便该改。”
“这是别人家的书。”
“现在不是你的?”
唐梨被问住。
月见看着她:“那便可以改。”
唐梨盯着那两个极端工整的小字看了半天,忽然觉得以后绝不能把自己的账本给她看。
否则大概会被她连错字带错账一起挑出来。
她把书合上:“月见。”
“嗯?”
“你有没有发现,你最近越来越像在我这里过日子了?”
月见的手停住。
唐梨原本只是随口一说。
话落以后,两个人却同时安静下来。
外面正有人推着木车经过,车轮碾过青石,咯噔一声。
月见低头看向手里的书:“过日子是什么意思?”
唐梨笑了:“就是每天来,知道我什么时候收摊,知道我吃什么,知道我手疼,还会坐这里给我磨墨。”
“这些便算?”
“差不多吧。”
“那我是在与你过日子?”
唐梨被她问得一噎。
月见却真的在等答案。
“你……”唐梨看了她半天。“你以后少学一点。”
“为什么?”
“学得太快也烦人。”
月见没听懂。
唐梨已经起身去收外面的木牌。
她没看见月见低头时,目光落在两个人之间那根红线上。
那根线已经不像最初那样若有若无。
它越来越清晰。
可月见没有因为它变亮而不安。
那一日之后,很多事情都变了。
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月见依旧往返于姻缘司与人间,唐梨依旧每日支起那张木案替人写信。沈砚没有再来谈婚事,那册《水经注》后来什么时候还回去的,连月见也记不太清。
她只记得,木案旁那把椅子后来再没有给过别人。
最初有人问,唐梨还会说一句“有人”。再后来,连问的人都少了。街坊渐渐习惯那个总穿青白衣裳、佩银铃的姑娘会在午后出现,有时替唐梨磨墨,有时坐在那里看书,有时什么也不做,只等她收摊。
至于她们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问“明日来不来”的,谁也说不清。
或许是某个落雨的傍晚,唐梨收摊时很自然地把钱匣塞进月见怀里;或许是某日客人太多,月见替她磨了一下午的墨,等最后一人离开,唐梨才发现她袖口都染上了墨色;又或许更早,在唐梨第一次看见她从街口出现,什么也没问,只伸手把旁边那盏茶往她的位置推了推的时候。
日子一天天过去。
七日。
半月。
转眼已是一月有余。
入秋以后,天黑得比从前早了。
唐梨的铺子却常常比旁边几家晚熄一会儿灯。有人经过时,偶尔能看见里面还坐着两个人。唐梨伏在案前写字,月见在旁边翻书,谁也不说话。等最后一笔写完,唐梨揉着手腕抬头,月见便已经把桌上的纸一张张收好了。
有时月见来得很晚。
唐梨也不问。
只在听见门外的脚步声时,把一直温在小炉上的水倒进另一只茶盏。
“今日怎么这么晚?”
“有事。”
“吃吗?”
“不必。”
“那坐着。”
月见便坐下。
有一晚,唐梨实在困得厉害,等月见回来时已经伏在木案边睡着了。灯芯烧得很低,手边还压着一张只写了一半的纸。
月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走过去,将唐梨手边快要碰倒的墨移开,又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轻轻盖在她肩上。
唐梨没有醒,只在她转身时含混地叫了一声。
“月见……”
月见停住。
等了片刻,却没有下文。
她便重新坐了回去。
那一夜,铺子里的灯比整条街都熄得晚。
一个多月过去,0173被月见打开的次数越来越少。
沈砚与唐梨之间的线还在,只是比从前暗了许多。那根没有编号的红线却越来越清晰,从最初近乎透明的一缕,渐渐有了真正的颜色。
月见没有上报。
某日清晨,月见从人间回来,正赶上司中换值。几名线吏抱着缘册从长廊另一端经过,远远见她便停下来行礼。
“见过月司缘。”
月见微微颔首,从他们身旁走过。
其中一人忽然回头。
“方才是不是有铃响?”
旁边的人莫名其妙:“司缘使的银铃,你又不是第一次听。”
“不是,我怎么觉得……”
“快走吧,待会儿归档迟了又要挨训。”
两个人匆匆离开。
月见脚步没有停。
直到转过长廊,她才垂下手,轻轻按了一下腰侧。
衣料安静下来。
她站了片刻,继续往自己的案阁走。
腰间那枚象征司缘使身份的银铃随着步子轻轻一响。
这一次,再没有第二道声音。
姻缘司第一次捕捉到异常,是在红线出现后的第三十七日。
那天月见刚从人间回来。
她回来得比往常晚,身上还带着一点淡淡的墨香。
唐梨今日赶一份急件,她替她磨了近一个时辰的墨。临走时唐梨嫌她袖口沾了一点墨,拉着她擦了半天,最后发现擦不掉,索性说:“算了,明天再想办法。”
明天。
月见现在已经很习惯这个词。
唐梨总默认她明日还会来。
而她也默认自己会去。
她刚走进案阁,桌上的0173缘册忽然自己亮了。
月见停住。
那不是普通的进度提示。
卷宗边缘泛起一层很淡的红光。
【0173自动校验启动。】
月见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淡下来。
她走到案前。
【原始适配关系:沈砚。】
【当前关系状态:婚配推进终止。】
【目标对象婚配意向:拒绝。】
这几项都在预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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