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月见回来,已经是第四日夜里。她推开门时,唐梨正在磨墨,桌上却没有要写的东西。
“今日没有文书?”月见问。
“没有。”
“那为何磨墨?”
唐梨动作停了一下:“等你。”
月见没说话。
唐梨也没有再绕。她把墨锭放下,看着她:“月见,你每次走的时候,从来不告诉我去哪儿。”
“有些事情,我不能说。”
“我知道。”
“也不能告诉你何时回来。”
“我也知道。”
“那你为何还等?”
唐梨想了想:“因为你会回来。”
月见望着她:“若有一日,我不回来呢?”
“那我就不等了。”
月见怔住。
唐梨却很平静:“我等你,是因为我愿意,不是因为你欠我。你要是哪天不想来了,告诉我就行。”
“你不会怪我?”
“会。”
月见没料到这个答案。
唐梨笑了一下:“我又不是圣人。我喜欢你,你不来了,我当然会难受。但难受归难受,总不能因为我难受,你就必须回来。”
月见很久没有说话。
她忽然发现,唐梨一直比她过去所相信的那些规则更懂一件事。
关系不是因为存在,便有资格继续。
愿意才有。
她走到桌边坐下:“我今日回来。”
唐梨看她:“看见了。”
“明日也会来。”
“哦。”
“后日若无事,也来。”
唐梨终于笑了:“月见,你这是报行程吗?”
月见想了想:“是。”
唐梨笑得趴在桌上。月见看着她笑,自己唇角也慢慢弯起来。
那晚唐梨没有写一个字。
墨却磨了很久。
有些事情从来没有一个明确的开始。
没有人说,从今日起,她们便算什么。
唐梨还是替人写信,月见还是会来,只是她来得越来越自然。唐梨偶尔收铺晚了,月见会帮她搬桌子;唐梨手腕疼,月见便替她磨墨;下雨的时候,两个人挤在不大的屋檐下看街上的人跑过去。月见不常吃饭,却渐渐知道唐梨爱吃什么,路过时偶尔会带回来。
有一天她带错了。
唐梨咬了一口,酸得脸都皱了。
月见问:“不好吃?”
“特别好吃。”
月见看她。
唐梨坚持:“真的。”
月见伸手拿了一颗,下一刻,也皱了眉。
唐梨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
月见终于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唐梨。”
“嗯?”
“你骗我。”
“这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月见后来学会了不全信她。
可她还是会带东西回来。
真正把那句话说清,是一个下雨的晚上。
雨下得很大,铺子没法开,唐梨早早关了门。月见坐在窗边,铜铃放在桌上,唐梨正拿细布替她擦上面沾到的水。擦到□□时,她又摸了一下那个缺口。
“还在。”
月见问:“什么?”
“这里。”唐梨指给她看,“我以为你天天带着,早晚得磕得更大。”
“我说过会收好。”
“你还真当回事。”
“自然。”
唐梨把铃放回去。
雨声填满了房间,谁都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月见忽然问:“你从前说喜欢我。”
“嗯。”
“现在呢?”
唐梨看她。
这个问题曾经是她问月见的。
昨日喜欢。
今日呢?
明日呢?
她忽然觉得好笑:“今天也喜欢。”
月见低下眼:“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
“你问过我,明知不可成,是否便不该任其发展。”
唐梨记得。
那时候月见说,若明知不可成,便不应任其发展。她当时只觉得这个人规矩多,现在月见却说:“我以前仍然觉得自己没有错。我见过许多关系,有些人一时喜欢,后来生怨;有些人起初不愿,后来相守。我原本相信,有些东西比一时的心意更长久,所以只要足够合适,便值得走下去。”
唐梨没有打断,只问:“现在呢?”
“现在我不知道。”
“这进步挺大。”
月见没笑。
“因为我开始希望一些不合规矩的事情发生。”
唐梨看着她:“例如?”
月见的视线落到那枚铜铃上:“希望沈砚不要再来,希望你不要答应他。”
唐梨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来:“还有呢?”
“希望我离开以后,你会等。”
“还有呢?”
月见抬眼。
窗外的雨落得很急,可她的声音很清楚。
“希望你喜欢我这件事,明日也是真的。”
唐梨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伸手把桌上的铜铃轻轻拨响。
那声音依旧不够清亮。
可她忽然觉得很好听。
“月见,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月见摇头。
“贪心。”
月见安静片刻:“是吗?”
“是。”唐梨看着她,“不过没关系,我也挺贪心。”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回来。”
月见呼吸轻轻一停。
“不是来看看我和沈砚怎么样,不是来问我嫁不嫁谁。”唐梨顿了一下,“就是回来见我。”
月见看着她,很久以后才说:“好。”
唐梨笑:“就一个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我教你。”
月见认真等着。
唐梨却忽然凑近了一点:“你可以说,你也喜欢我。”
月见没有退。
两个人之间只剩很近的距离,雨声还在,灯火很小,铜铃就在她们手边。月见看着唐梨的眼睛,她曾经看过无数关系的走向,也曾经坚信自己能够判断什么应该继续、什么应该停止。
可那一刻,她什么都没有判断。
她只看唐梨。
“我喜欢你。”
唐梨安静了两秒:“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
“月见。”
“嗯?”
“你学得还挺快。”
唐梨笑起来。
月见也笑了。
那晚之后,月见再回到那条街时,第一次在推开门之前,听懂了自己心里那个念头。
不是因为她还需要确认唐梨与沈砚之间会不会发生什么。
是她想回来。
回来见唐梨。
她回家了。
记忆开始变得越来越快。
唐梨看见很多没有被上阶段记忆留下来的东西。月见坐在她旁边磨墨,她写字,月见看书;她趴在桌上睡着,醒来时肩上多了一件青白色外衣;月见回来晚了,她嘴上说“不等”,灯却总亮着。
有一晚唐梨发烧,月见守了一夜。这个自己不需要日日进食的人,竟然学着替她煮了一碗难吃得要命的粥。
唐梨喝了一口,沉默了很久:“月见。”
“嗯?”
“你以后还是别学做饭了。”
月见皱眉:“很难吃?”
“……能活。”
第二日月见还是重新学。
还有很多很多。
没有惊天动地,也没有谁为谁去死。
只是两个人在一间不大的铺子里,把对方一点一点放进了自己的生活。
直到“回来”变成“归家”。
直到桌上永远有两只杯子。
直到那把空椅子再也没有给过别人。
直到唐梨不再问她明日来不来。
因为她开始相信,她会来。
展厅的灯重新落进视野。
唐梨猛地吸了一口气,手还撑在玻璃柜边缘,指尖已经因为用力泛白。
“唐梨。”
月见扶住她。
这一碰,月见的脸色也变了。
她同样想起来了。
是此前一直缺失的那一段。她想起那盏灯,想起墨,想起唐梨趴在桌上等她,也想起自己每一次重新走进那条街时,心里越来越清晰的期待。
更想起这枚铜铃第一次被系到自己腰间时,唐梨低着头,手指摸过□□的缺处,告诉她,这里别再磕大了。
月见缓缓转头,看向玻璃柜。
铃还在那里。
那道缺口也还在那里。
隔了不知道多少年,唐梨却一眼就认出来了。
因为那是她亲手摸过无数次的地方。
“是我。”
唐梨声音很轻。
月见看她。
“那枚铃,是我给你的。”
月见的手指轻轻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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