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从现在来看,藏主也没有错。
一件东西可以同时承载两个人都不愿失去的记忆,而现实不会因为哪一方更痛,就自动判给谁。
贺承等她慢慢安静下来,才开口:“月见,归还铜铃,不代表你承认它对你不重要,也不代表唐梨当年送你的那份心意不存在。”
月见手指轻轻一颤:“可它会没有。”
“东西会离开你。”贺承没有骗她,“但回忆不会离开。”
月见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
“我不想。”
“我知道。”
“我已经丢过一次了。”
“我知道。”
“我不想再丢一次。”
贺承安静了很久。
“那就先别现在决定。”
月见抬头:“你刚才不是说……”
“我说归还有利于后续协商。没说要你刚醒不久,就立刻把它交出来。”
“可唐梨……”
“唐梨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月见一下停住。
“什么?”
贺承原本并不准备把昨天会见里那些话全告诉她,可现在,他改了主意。
“她很想把铃留给你。”
月见眼泪还挂在脸上。
“她说,她自己的积蓄可以全拿出来,以后不够就继续挣。她还说过一些不太实际的话。”
“什么?”
“这个不重要。”
贺承直接跳过了“搬砖”和“砸锅卖铁”。
“重要的是,她没有让我回来逼你把铃交出去。”
月见怔住。
“她最后怎么说?”
贺承看着她。
“她说,那枚铃之前是你的东西,现在在你手里。”
“还不还,不该由她替你答。”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月见低头看着铜铃。
唐梨明明还被关着,却没有替她说一句还。
月见忽然哭得更厉害。
她把手收回来,紧紧按在胸口。
林简别开视线。
她忽然明白,自己现在看见的根本不是混乱又复杂的执念。
是两个人都在努力不替对方决定。
哪怕这样会让事情变得更难。
下午,苏小满来了一趟医院。
她没敢从正门进。几天前那场混乱以后,医院已经加强了病区管理,网上也没有再出现新的病房定位。
苏小满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看月见。
“你终于醒了。”
月见点头。
“唐梨呢?”
苏小满脸上的笑立刻没了。
“还没回来。”
月见垂下眼。
苏小满看见她手里的铜铃,也没再问。
她把月见的手机和几样日用品放下,又开始讲工作室的事。说门洗干净了,说臭鸡蛋的人已经报警处理,说平台那边暂时没有封号,说固定直播肯定继续停。
她故意说得很琐碎。
像只要这些普通的小事还在继续,唐梨就一定会回来。
说到最后,苏小满自己先没声了。
月见问:“她妈妈呢?”
“之前去见过她。”
“生气了吗?”
“又哭又生气。”
月见沉默。
“因为我?”
“因为梨姐。”苏小满想了想,“也因为她太在乎你。”
这句话让月见握铃的手又紧了一下。
苏小满看见了,却没有劝她松。
真正带来转机的是傍晚。
林简下午出去了一趟,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她再回来的时候,月见正坐在病床边,铜铃放在膝上。
她已经能把它暂时放开了。
但只放在自己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贺承还在外面打电话,苏小满刚回工作室。林简关上病房门,走到床边。
“月见。”
月见抬头。
“我可能找到一个人。”
“谁?”
“铜铃藏主说,这枚铃是她奶奶留下来的。”
月见的目光一下变了:“我知道。”
“我原本也以为她说的‘留下来’,是老人已经去世。”
林简看着她:“但她奶奶还在。”
病房里静了一瞬。
月见慢慢坐直。
“还在?”
“嗯。”
“在哪里?”
“住在城郊。”
月见呼吸停了一下:“她知道这枚铃?”
“应该知道。”
“她从哪里得到的?”
“我没问。”
“为什么?”
林简道:“因为我觉得,这个问题应该由你亲自问。”
月见点点头。
“我联系上她了。”
月见猛地抬头。
“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只说,现在有一个人认出了她曾经保存过的铜铃,而且非常想知道它以前从哪里来。”
“她问了你的名字。”
月见的手指慢慢蜷起。
“你说了吗?”
“说了。”
“然后呢?”
林简停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
月见看着她。
“她说什么?”
“她说,让你带着铃去见她。”
月见怔住。
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病房里没有风。
放在她膝上的铜铃却因为她骤然收紧的手指,轻轻地晃了一下。
叮。
依旧是那声不怎么清脆的旧响。
林简看着她。
“她愿意见你。”
第59章 园林里的老人
月见出院了。
准确来说,是偷跑出院的。
这件事最开始甚至不是月见提议的。林简只是上午问了一句医生:“她今天能不能短时间出去一趟?”医生抬头看了眼病历,又看了眼坐在床边脸色还没恢复的月见,回答得很干脆:“不能。”
月见当时没说什么。
十分钟后,她问林简:“医院有几个出口?”
林简就知道事情要坏:“你想干什么?”
“出去一趟。”
“医生刚说不能。”
“我听见了。”
“听见了你还问出口?”
月见认真道:“所以不能走正门。”
林简看了她半天,觉得唐梨不在以后,月见身上某些原本被掩盖得很好的特质开始暴露出来。
比如执拗。
再比如,她对现代医院管理制度的敬畏,大概远远比不上她当年对姻缘司规矩的敬畏。
昨天下午,在月见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林简已经大概了解了这个“神仙和凡人谈恋爱”的奇怪故事。而考虑到她连神仙的规矩最后都敢违抗,指望一张“建议继续住院观察”的医嘱把她困在病房里,似乎确实有点困难。
“你现在连走到电梯都可能头晕。”
“可以坐轮椅。”
“轮椅哪来的?”
月见看向走廊。
林简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护士站旁边正停着两辆。
两个人同时沉默。
林简觉得自己应该拒绝。
她也确实拒绝了。
二十分钟后,她推着月见进了消防通道。
月见身上还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一件林简临时买来的长外套,扣子一路扣到最上面,头上戴着不知道苏小满哪次落下来的鸭舌帽,脸上还有口罩。她整个人缩在轮椅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林简低头看她:“你知道你现在特别像什么吗?”
“什么?”
“越狱。”
月见想了想:“我没有获罪。”
“那叫逃院。”
“我会回来。”
“那叫暂时逃院。”
月见不说话了。
林简推着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听见她问:“我们为什么不能坐电梯?”
“因为护士站就在电梯口。”
“那为什么要走楼梯?”
“因为你坚持今天去见人。”
月见抬头,看了看面前长长的一段楼梯。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轮椅。
“这个怎么下?”
林简也看着楼梯。
两个人沉默了足足五秒。
最后原路返回。
第一次逃院行动,历时七分钟,以消防通道存在楼梯宣告失败。
回到走廊拐角时,护士刚好从病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体温计。
林简猛地刹住轮椅。
月见:“怎么了?”
“嘘。”
“为什么……”
林简一把将她的帽檐往下压。
月见剩下半句话被压回口罩里。
两个人就这么躲在一辆装着床单的推车后面,看着护士从几米外走过去。
护士边走还边跟同事说:“十九床人呢?”
另一名护士:“卫生间?”
“轮椅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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