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月老合租了_檀郎戏言【完结】(136)

  因为老人上次说,带着剪线器再来。

  月见从衣服内侧取出它。

  □□的缺痕依旧明显。

  老人伸手。

  “给我。”

  月见没有动。

  老人也没有催。

  过了很久,月见才把铜铃放进她掌心。

  手松开的那一刻,她整条手臂都僵了一下。

  老人看见了。

  “还是舍不得。”

  “嗯。”

  “那为什么松手?”

  月见看着铜铃。

  “因为它现在确实不是我的。”

  老人没有说话。

  月见继续道:“唐梨为了把它拿给我,已经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我不能因为我舍不得,就把那件事变成应该。”

  老人抬眼。

  “若我今天不给你呢?”

  月见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还给它现在的主人。”

  “你会后悔?”

  “会。”

  回答得很快。

  老人似乎有些意外。

  “这么诚实?”

  “舍不得就是舍不得。”

  月见看着她。

  “我不想再骗自己,说我做了正确的事,所以就不该难过。”

  老人铜铃放进木盒。

  盖上。

  月见的视线跟着盒盖落下。

  那一瞬间,她还是本能地想伸手,最后忍住了。

  老人问:“唐梨还在看守所?”

  “嗯。”

  “若这枚铃永远拿不回来呢?”

  “先让她回来。”

  “若她知道你把铃还了,会不会怪你?”

  “不会。”

  “这么确定?”

  月见点头。

  “她会心疼。”

  “有什么区别?”

  “怪我,是觉得我做错了。”月见低声道,“心疼,是她知道我舍不得。”

  老人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里吹进来。

  桌上的布角轻轻动了一下。

  过了很久,老人忽然问:“你还记得银铃吗?”

  “记得。”

  “想拿回来吗?”

  月见怔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银铃被收走的那一天,她以为自己失去的是全部。

  身份。

  权限。

  地位。

  还有过去许多年里,她用来确认自己是谁的一切。

  “以前想。”

  “现在呢?”

  月见想了想:“不想。”

  老人看着她:“银铃是身份的象征。”

  月见的呼吸轻轻停了一瞬。

  老人说得太自然。不是听说,不是猜测,是陈述。

  “司缘纹刻在铃身上,用来验明身份、确认权限。执线者升阶,纹路会变。若离司,铃要收回。”

  老人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木盒,继续道:“很多人离开姻缘司以后,最舍不得的偏偏是铃。”

  “为什么?”

  “因为人总喜欢拿一样东西证明自己是谁。”

  她看向月见。

  “没有银铃,就不是司缘使了吗?”

  月见沉默片刻。

  “从姻缘司的规矩上,是。”

  “那从你自己呢?”

  月见低头看向桌上的剪线器。

  “我曾经是。”

  老人微微挑眉。

  “曾经?”

  “嗯。”

  月见抬起头。

  “现在不是了。”

  “如果还能是呢?”

  又是这个问题。

  和上一次几乎一样。

  可月见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老人也不催。

  她只是看着月见。

  像在等她真正想完。

  “我不知道。”

  月见最终说。

  老人眼底掠过一点意外。

  “昨天不是答得很快?”

  “昨天您问的是,如果和唐梨在一起,必须失去那些东西,我愿不愿意。”

  “有什么不同?”

  “今天您问的是,如果还能重新成为司缘使,我要不要。”

  月见看着她。

  “不是同一个问题。”

  老人指尖停在木盒上。

  月见继续道:“我不恨那个身份。”

  “我也不觉得以前做过的所有事情都是错的。”

  “我见过很多人因为误会错过,也见过有人明明已经伤害彼此,却因为一句所谓有缘,拖着不肯离开。执线官存在,不一定全无意义。”

  “所以?”

  “所以如果有一天,它变成一种不替别人选择的身份,我或许仍然愿意做。”

  老人看她的眼神慢慢变了。

  “可如果还是从前那样呢?”老人问。

  月见摇头。

  “那我不要。”

  “即使你能重新拥有以前的地位?”

  “不要。”

  “能力?”

  “不要。”

  “那些人曾经对你的敬重?”

  “也不要。”

  老人看着她。

  “为了唐梨?”

  “不是只为了她,如果今天0173另一端不是唐梨,我也不该替那个人决定。”

  茶室里忽然静了。

  月见自己没有意识到,这句话说出口以后,老人放在木盒上的手已经彻底停住。

  她只是继续道:“以前我知道唐梨不愿意,也知道系统算出来的合适不是她想要的。我觉得自己看见了错误。”

  “所以我救她。”

  “可我用的还是原来的办法。”

  月见皱了皱眉。

  像有什么东西终于开始慢慢接上。

  “我没有问任何人,也没有真正改变什么。”

  “我只是因为那个人是唐梨,所以偷偷把她留下来。”

  老人仍然没有说话。

  月见看着桌上的剪线器。

  “我骗过记录,断掉追踪,利用自己的权限把0173封起来。”

  “我以为只要结果是她没有被迫失去那根线,我做的就是对的。”她停了很久。“可如果每一个执线者都可以因为自己爱谁,就决定哪一条规矩可以绕过去……”

  月见没有继续。

  老人替她说了。

  “那你和你认为错误的东西,没有本质区别。”

  月见猛地抬头。

  这句话太熟悉了。

  不是字句熟悉。

  是语气。

  她曾经一定听这个人这样说过话。

  在很高的地方。

  隔着长阶。

  周围站着许多人。

  月见盯着她。

  “您以前是不是也问过我这些?”

  老人没有回答。

  “我当年到底……”

  “今天不谈当年。”

  老人打断她。

  “你只需要记住刚才那句话。”

  “哪一句?”

  老人看着她。

  “如果0173另一端不是唐梨。”

  月见怔住。

  老人慢慢道:“有些答案,只有在与你自己无关的时候仍然成立,才算答案。”

  月见没有说话。

  很久以后,她低下头。

  “我记住了。”

  老人这才重新看向剪线器。

  “给我。”

  月见的手落在它上面。

  这一次,比刚才交出铜铃时平静。

  她拿起剪线器。

  它并不重。

  可握在手里的感觉太熟悉。

  手指该放在哪里,腕部该怎么转,怎样让刃口避开不该碰的线,怎样在最后一刻准确闭合。

  这些动作已经进入身体,甚至比许多记忆活得更久。

  月见低头看着它。

  忽然想起第一次拿到剪线器的那一天。

  那时她还不是司缘使。

  只是刚刚能够独立处理关系的执线使。

  有人告诉她,执线者的手要平稳有力。

  因为你眼前看到的是线。

  线的另一端,却是人的一生。

  她当时以为“稳”的意思,是不要剪错。

  后来才知道。

  真正难的从来不是手稳。

  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该伸手。

  月见把剪线器放到老人掌心。

  老人没有立刻收。

  “想清楚了?”

  “嗯。”

  “它和银铃不同。”

  “我知道。”

  “银铃只是告诉别人,你是谁。”老人看着她,“这把东西,才真正代表你曾经有权介入别人的缘。”

  月见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舍得?”

  “舍得。”

  老人似乎没想到又是这个答案。

  月见却笑了一下。

  “可以放下。”

  老人看了她很久。

  最终收拢手指。

  剪线器离开月见掌心。

  只是一件旧物,从一个人手里到了另一个人手里。

  可月见低头看着空下来的手,忽然觉得,某些跟了她很多年的东西,也一起停在了那张茶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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