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再逢春_揽月摘星【完结】(77)

  也是在那个公园的椅子上,张章很认真地请求自己帮忙分析她究竟属于哪里。

  时至今日,依旧没有找到答案。

  也许今天…

  。。。

  “倪尧?”

  “我在呢。”

  “你还记得吗?在佳城,你问我为什么只能选一座城市,我说我们还没发展到能解释原因的程度。”

  倪尧垂下眼睛摇头,动作很轻却也很坚决。

  “不记得了吗?”

  “张章,我不想回答。”

  “为什么?”

  倪尧认真地回答:“因为我答应过你,出了公园就会忘掉那段谈话。”

  “是嘛!”

  张章也陷入回忆之中,嘴角衔笑,视线涣散。

  那个公园,在释放善意的同时很有分寸感,大概是同类的关系,让人觉得亲近可信。

  它盛放过张章满腹的心事和破口大骂而出的污言秽语。

  接纳过张章连成珠子的眼泪和睡得过于香甜流在长椅上的口水。

  收容过张章天马行空不着边际的幻想和鞭辟入里入木三分的剖心…

  “倪尧,如果是我想说呢?你还愿意听吗?”

  “听完还能继续追你吗?”

  张章把手揣进裤兜,用不可一世的口吻回答倪尧近乎乞求的问题。

  “那是你的权利。”

  “那我一如既往保留这项权利。”

  “坐吧,故事很长。”

  “好。”

  。。。

  我的人生有一道分水岭,“十岁”。

  它是天堑,是鸿沟,是落差大到离谱的瀑布,是再给一次机会也无从下脚的死路,是即便开天眼,依旧是死结的闭环。

  我的十岁,飘飘晃晃的到来,迷迷茫茫的结束。

  夸张一些说,我的一切,都停在了十岁那年。

  我一直有个疑问,人的年龄为什么只能一岁一岁度过?这一点也不自由。

  是不是觉得我唠叨啰嗦、废话连篇?其实这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不知道应该怎么说,要从何说起。

  十岁之前,我拥有一个人人艳羡的家庭,是周围邻居口中的模范三口之家。

  父母恩爱,家境殷实;生活幸福,家庭和谐;听话乖巧,努力上进。

  “幸福”这两个字,怎么描写都不为过。大概是因为被给予过很多,我可以不打磕巴地用两个高考作文那么多的字数,去描述我曾经得到过的幸福。

  又或许“幸福”大多是相似的,所以不会得到很高的分数和评价。因为评卷老师注重细节描写,而在十岁这样一个尴尬的年纪,没有让我修炼出从细微处入手的功力。

  所以,我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描摹独一无二的“不幸福”。

  那或许是一个夏天,因为爸爸要带我去游乐场,还承诺会买棒冰给我吃,想玩多久都可以。只要我答应他,会在他忙得没空陪我的时候,乖乖待在他规定的地方不乱跑就好。

  我很痛快地点头答应,因为我很想去游乐场,也很喜欢吃雪糕,而且我一直都很听话,爸爸的这些要求,能很简单地做到。

  能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想要的东西,谁不开心?

  其实当时也有一些疑问,但忍住没有问,因为害怕一旦问出来就会横生变故。

  我不想开心的一天被打乱。

  为什么是爸爸一个人带我出去玩?妈妈明明也在家。

  没关系,大概是爸爸看出妈妈有心事,不想我在家吵她。

  为什么爸爸看上去很忙,还要带我去游乐场?不能找完全没事的一天陪我去吗?

  没关系,因为爸爸更爱我,即便忙也想陪我。

  为什么游乐场在东边,爸爸带我去的地方是完全相反的方向?还跨过了黄河。

  张章,你可真笨!爸爸已经说过要先忙完再去玩。

  于是,我很乖地蹲在地上等爸爸,手里拿着一支棒棒糖,把它命名为2号。嘴里含着一支棒棒糖,这是1号。裤兜里装着一支棒棒糖,是3号。

  全部都是最喜欢的口味!爸爸怕我等得无聊,大手一挥全部买下,依旧是我们的秘密,不能让妈妈知道的秘密。

  爸爸说可能会有点久,那我吃完2号应该差不多,因为妈妈说过,要间隔半个小时才可以吃第二颗。

  要把最后一根,留给妈妈…

  吃完糖,妈妈或许不会那么难过。可是,妈妈为什么那么难过呢?午饭都没吃,这会儿是不是很饿?也不知道出门前放在门口的面包和纸条她有没有看到。

  吃完第一支棒棒糖,我开始观察所处的地方,现在很好形容,只是当时,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那是一栋好几层楼的民盖小别墅。在城区很少见,所以那一带地处灰色,是名副其实的“城乡结合部”。

  很乱很杂,一般人不会踏足。爸爸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来这里能有什么事?

  小别墅的顶层出现了一片违章建筑,若隐若现,摇摇欲坠,飘飘荡荡。

  如此形容不是词不达意,总觉得那几间房子里正在发生着什么事,里面的人在仓皇失措地走来走去。

  没有一探究竟的想法,那个时候我被尿意侵袭,只想尽快找地方解决。一时找不到厕所,又看不到一个人影,只能爬上楼梯,去敲爸爸进去的那扇门。

  没有人回应我,只能赶紧先下楼,因为我真的没有夸张,楼梯在晃,连带着眼前的房门都在动,甚至看见屋内紧拉的窗帘都在摇。

  要不是该死的尿意,我一定爬上最顶端的违章建筑,看看里面究竟发生着什么。

  即便我当时也很害怕。

  只能跑到外面找到一处偏僻的角落就地解决,等我回去,正好看到正在下楼的爸爸和站在门口的一个女人。

  如果站在现在看从前,我大概会用“媚相横生,残眸染尘。”这句话形容她。

  前者因为她身上的奶白色睡裙衬得手里的一叠大红钞票格外惹眼;后者大概是因为满脸疲相,双眼空洞。

  爸爸终于忙完自己的事了,我很开心,含着仅剩的一点点2号糖果,急切地询问是不是可以立刻去游乐场。

  和爸爸肯定回答同时出现的,是妈妈的声音。

  那个声音我如今才找到合适的形容词。

  如坠冰窖。

  “张章,你在这里干什么?”

  之后的事情发生得太快,完全来不及反应。到现在,我唯一能记住的大概就是…

  疼,很疼,疼死了。

  十岁前从没有挨过打,那天,妈妈一次性补给了我。

  当时的我觉得很冤枉。

  现在觉得,打得还是太轻。

  。。。

  接下来,我用成年人的立场和思维讲下面的事情,倪尧,你要认真听。

  张元封带着十岁的张章去□□,被来探望朋友妈妈的易燃误打误撞发现。将二人带回家后大打出手,偏偏张章挨下更多的打骂。

  因为通过审问,易燃发现这不是张元封第一次带着张章干这样的事,而张章不仅没有开口讲过这件事,在被询问的时候,试图用谎言去掩盖真相。

  你知道小时候的张章是怎么解释的吗?

  她当时跪在易燃脚边,一边求妈妈不要再动手,真的很痛,一边抽抽搭搭地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打。

  被打到肢体麻木,易燃开始中场休息时,张章才老老实实跪直交代起来。

  算上今天,是张元封第四次带张章去那里。因为之前三次都先带她去到另外一处院子的一个陌生人的屋子,据那个女人介绍是她的妹妹。

  张章在那里一边看电视一边等爸爸,能吃到不限数量和种类的零食。

  所以最开始说的“第一次去那个地方”,以及没有否认爸爸嘴里的“第一次做这种事”不算撒谎。

  于是,张章收获到更多的巴掌和咒骂。

  长大后的张章无数次想穿越回去打死嘴硬、三观不正、撒谎无数的十岁张章。小小的她,助纣为虐,谎话连篇,死不足惜,难以解恨,罪该万死。

  倪尧,你以为事情发展到那个地步已经是最糟糕的局面吗?那你可太天真了,因为你根本想象不到,张章的本质有多么恶劣。

  天总会黑,人总要睡觉。

  那天的易燃已经到脱力的地步,拖着沉重的身体和肿胀的眼睛直接在客厅睡着。睡着前,手里还拿着晾衣架,马上要坏了。

  如果再多往张章身上招呼4下,将会是第三个彻底报废的衣架。

  始终跪在地上的张元封不敢贸然乱动,张章也是。

  于是在不吵醒易燃的情况下,盖好被子,各自找到一处干净一点的位置跪趴在地板上。

  应该是顾虑到张章还要上学,之后的几天风平浪静,没再挨打,头脑简单的人们都以为此事告一段落。

  易燃天天外出,看上去很是忙碌,那天之后没有再在家里开口讲过一句话。

  直到几天之后,她回家通知要进行大扫除,让父女二人出门买衣服,里里外外全部换掉,旧衣服不许带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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