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信誓旦旦地说“人”才是重点,法律能正常运行,全靠人为。
这才是真正可怕的一点,也是让张章坐立难安的原因所在。
甚至萌生转专业的想法,实在困难,回去复读也是个办法。
“法条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会因地制宜地被增加,被修改,被剔除。唯有如此,才能适应社会的发展需要,满足人民群众的利益需求。”
这样的话,能从每位专业课老师的课堂上听到。
张章不禁开始思考,如果继续在这个专业学习,大学毕业后继续在某个方向深造,未来在特定的领域发展…
不能否认,会有更多的机会和空间让法条变得严肃适用,会有比普通民众更大的话语权。
会不会有一天,义正严辞地将这项权利阐释为“法律赋予的合法权益”,再名正言顺地将这项权利凌驾于法律之上。
因为自己一直就不是什么“君子”,会让源头不再清澈和纯洁。还因为从前就做过这样的事,在还没有更大的话语权之前,就理直气壮、心存侥幸地做了。
。。。
倪尧在半梦半醒间听见手机在响,因为睡前思绪过于凌乱,导致噩梦不断,睡得很不安稳。浅睡眠下听到第一句歌词就立刻意识到对方是谁。
“章章。”
“倪尧,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很坏的人?”
倪尧翻身坐起,用力拍打几下脸颊,让自己清醒得更加彻底。
“不是!”
“我是。我曾经站在妈妈的对立面为罪恶背书,欺骗她伤害她背刺她。我是她女儿,作为一个女孩子,怎么能做出那样的事?我是个天生的坏种。”
倪尧拧亮台灯,跪坐在床上:“你不是,张章,你真的不是!”
“那你说,我适合学法律吗?”
“适合。你聪明,逻辑性强,记忆力好,文笔也很出众,还能吃苦…”
“倪尧,假如你是法官,未来有一天,我作为辩护律师为像张元封这样的人辩护,你会怎么看我?”
倪尧沉默不语,这根本无法回答,触及到知识盲区。如果真的想象一下,会使劲扇她耳光,会为易燃阿姨鸣不平。
“你会想打我,替我的妈妈。”
“是。可我不是专业人士,所以只能这么想。可是,律师和法官都是一门职业,你披着职业的外衣,就要以专业的态度和角度工作不是吗?章章,今晚不适合思考这个问题。你…”
“我其实一直都不了解自己,很多事情都是在当时那个瞬间做出的选择。就像我看到避孕套,第一反应是扔掉,不能被易燃看到,否则一定会天下大乱;妈妈反复问我是不是第一次去那个地方,我下意识就回答‘是’,其实不是。在妈妈伤心欲绝的时候,我作为她最亲近的人,为什么做那样的选择啊?这还不能说明我天生是个恶人,不配学习法律专业吗?我连起码的是非曲直都判别不出。”
电话里的人逐渐失控,从小声哽咽到号啕大哭,倪尧也攥紧睡衣,双眼通红。
“章章,别哭,别哭!你听我说,你当时太小,那样的事情根本不在你的理解范围之内,你当时只是太疼、太害怕、太无能为力了。所以你只能选择不要让事态恶化。”
听到张章轻唤自己的名字,倪尧立马停下来,因为很清楚,说出口的话多么苍白无力。
“我对你跟易燃没什么分别,我是利己主义,对你只有欺骗和利用,还道德绑架你,冷暴力你,不不不,还打你!所以我才更怀疑自己是天生的坏人。那么,我们不要再…”
“张章!”
作者有话说:
本节标题出自《荀子·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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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法者,天下之公器也。
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倪尧还是没能阻止张章的这句话,这本应当由自己说出口的话。
这样也好;
也很不好。
倪尧觉得,有些话应该当面说。更何况是告别…
只是,条件有限,时间也不允许。
重新躺回床上,倪尧也开始哭,没发出任何声音地哭。
哭戛然而止的初恋。
哭对方用崩溃的状态吐出字字珠玑的话,分辨不出她究竟是不是在假装。
哭喜欢的第一个人就这么复杂多变,怎么抓也抓不住。
哭真正喜欢的人没多喜欢自己。
哭张章是个坏人,她的爸爸更坏,犯下弥天大错却躲起来,不承担责任,转嫁犯罪行为。
哭易燃阿姨,受伤害最重,却没人心疼她,总是遭到各种各样人的各式各样背叛。
哭着哭着又开始笑。
笑还好两人之间的距离相隔千里。
笑还好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失恋。
笑还好没有在公园跟张章讲过自己十岁那年的事,不然她先动恻隐之心,再像今晚一样下定决心不再联系,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被分手。
。。。
倪尧顶着一双肿得不像话的眼睛坐在工作岗位上,有条不紊地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倪老师,你为什么戴口罩?”
“感冒,怕传染给你。”
“倪老师,你眼睛怎么了?”
“过敏。”
“倪老师,你吃药了吗?”
“严浩宇,收起十万个为什么。作业写完了吗?没写完就继续写,你只有一个早上的时间,下午还要给你补习数学。”
倪尧拿出备课本,打算在学生写作业的这段时间把昨晚备了一半的课备完。小学阶段马上要期中考试,要给这个基础不扎实的学生过一遍前期的内容。
【第一单元的重点有近似数、解决问题时的估算;易错点是乘法分配律、小数点点位】
“倪老师…”
“不会的先空着,作业要先自己从头到尾做一遍,要我强调几遍?”
倪尧觉得已经足够凶,起码是第一次皱眉大声说话,应该、起码、大概会唬住一个五年级的小男孩吧?
可偏偏没有。
严浩宇贼兮兮地蹭过来,眼睛盯着备课本,手指头一戳一戳地指着某处地方,嘴巴里说出很欠揍的话。
“倪老师,张章是谁呀?你已经写了22遍,你单相思吗?是你的暗恋对象?”
倪尧重重地合上本子,抬头看玩着手指,依然一副欠揍模样的学生。
“下午做两套基础试卷。不及格的话明晚继续叠加。”
严浩宇开始张牙舞爪:“倪老师,明天周一!我做完家庭作业都已经很晚了好不好?再做卷子还能睡觉吗?周三可要期中考试啦!”
倪尧又翻开本子,撕掉写满姓名的那页,仔细叠好放进书包。
“你妈妈出门前特意交代不要再对你手下留情。偏偏你自己不争气!我的标准已经降到最低,有一次及格就可以。”
严浩宇伸手用空心拳锤打几下倪尧的书包,又规规矩矩坐好。
“老师,我先做家庭作业,今天看你心情不好,我已经很乖很配合了,好几道题都验算过好几遍,你检查的时候应该能少生气。做卷子的事…我们下午再说呗?”
倪尧拿起笔:“谢谢。”
。。。
张章在周日的早晨再次被拖起来,被三个爬到床边的人,不讲道理地搬下床。
保持着一只脚还卡在爬梯的第二级,另一只脚被套上拖鞋的尴尬姿势,怨气已经飘满整个寝室。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靠,最好把我原原本本地放回去,你们不怕我发脾气吗?吓死你们!”
冯青薇已经背好包拉开门:“我先走一步,你们到了联系我,我去找你们。”
“见色忘友!今天找得到你吗?穿得跟花蝴蝶似的…”
苏念埋怨的话被关在门内,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人已经喜气洋洋地打算去授粉。
程晓沫使劲把张章焊在梯子上的腿往下拽,又手忙脚乱地去拦另一只蹬开拖鞋准备往上爬的脚。
“年年,帮忙啊!”
“来啦来啦!”
。。。
张章像泥鳅似的顺着椅子往下滑,被人连推带拽往上提,循环好几次,终于如愿以偿地跪躺在地上,双脚垫在后背,一动不动。
程晓沫叉着腰指着躺着的人:“你今天这是怎么回事?我们都快把你衣服扒了都不躲?年年胳膊都怼你前胸也不怕?”
“程晓沫,别瞎说,我根本没碰,不然她早打我了!”
张章慢慢爬起来,地上好凉,小腿有些抽筋。爬回椅子,把自己缩进去,胳膊环抱住小腿,右脚使劲向上伸展。
“恢复单身了,荤素不忌了,谁爱碰谁碰吧。”
程晓沫和苏念对视一眼,然后同时退后三步,各自抱住手边的床杆。
张章戏谑地看着对面两个明显被吓到的人,起身往床上爬,这次没遇到任何阻拦。
“下次再一起好吧?我得哭几天,不然没法从失恋的痛苦里走出来。帮忙关灯,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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