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缠_云深月朝【完结】(44)

  谢庭桉还是知道些,点头说:“宋家挺好。”

  她顿了顿,眺望草木碰撞晃迭出的海浪,又低低道:“不过那对双胞胎,不好相处吧?”

  夏帆讷讷抿口酒,答“还行”。

  三人交换眼神。

  最终是方晖开口:“要不,搬来跟我住吧。”

  散落的花瓣淋了她们满身,也淋在墓上。

  方晖像从前拍姜泠一般拍冰冷的大理石,说:“你是亡友的妻子,我们该……照顾你的,只是消息不久前才到我这,她俩又在国外,所以来迟了。”

  夏帆转动眼珠看姜泠。

  她还是酷酷地望着她,欲说还休的模样。

  “是啊。”谢庭桉接话:“宋家……现在内斗,你如果卷在其中,她们能护着你吗?”

  拿不准,夏帆觉得宋时沅自身难保,宋时汐更……她们双双身不由己,言不由衷。

  “搬来跟我住吧,或者我们一起去她的房子也行,我现在的家离京大不远,有电瓶车,楼下还有车站跟地铁,十分钟路程。”

  方晖轻缓的语调中渗出丝丝阴郁,她对姜泠说:“你呢?同意吗?”

  只有茫茫日光和煦,惊扰满目疮痍。

  方晖却说:“看,她答应了。”

  夏帆眯起双眼——也好。

  总要从无尽无休的痛楚里喘息。

  她答应方晖,第二日便从宋家搬出行李。

  时浣跟着帮忙收拾,送走拉货车后,忧心忡忡地去看身旁。

  女人掩在长帘前,手中烟火徐徐。

  “大小姐,真的不挽留一下吗?”

  宋时沅踩着昂贵精致的高跟鞋,脚底宛如涂了胶,寸步难行。

  她抬眸,窗台玻璃反射出自己的容颜。

  枯萎,疲倦。

  二十二岁的年纪,竟满身沧桑。

  “随她……吧。”

  宋时沅心觉无力改变,或许放逐才是真谛。

  谁也没想过姜泠会骤然离世。

  三人间亦或者四人间,微妙的平衡打破。

  她会为一个优秀的女人感到惋惜。

  即使之前,她们处于敌对关系。

  ***

  夏帆睡的依然不好。

  方晖的房子隔音强,为了她来,特意换上遮光布,日暮日出,房间里的人无从得知。

  夏帆便昏睡到天光地暗。

  偶尔,方晖悄悄开门探她,放碗热粥,有时是清水面,卧上两颗蛋。

  姜泠的朋友,人以群分。

  上完剩下的课,暑期将至,唐文淑和谢庭桉从新西兰回来,大几率留到假期结束。

  她们来找方晖时会在家里打火锅,夏帆醒着的话就喊她一起吃。

  梁嘉莉也常来,渐渐跟三人混熟。

  七月初方晖生日,天光乍破,下起暴雨。

  她们喊了外卖在家庆祝,小龙虾跟刺身,配了酒,喝得浑身酥麻。

  方晖兴致上头,拿出骰盅说玩两局。

  哐哐当当间,唐文淑笑言:“还是阿泠最会玩这个,以及纸牌……”

  谢庭桉用胳膊推了她一下。

  唐文淑自知失言,忙转移话题:“……呃,帆帆,你先开吧,输了罚酒!”

  夏帆装作没听见,面色平静地开牌。

  一晚上醉倒四个,只有方晖好点,尚有意识。

  安顿好那几个醉鬼,方晖搀扶夏帆回房。

  灯未开,雨声淅沥,豆大的水珠宛如泪珠。

  有温热的液体凝在眼角,夏帆握着方晖的手,于黯淡中出声:“你想念她吗?”

  方晖身形一顿,很轻很轻地点头。

  她不知道夏帆能不能察觉。

  寂静里唯有呼吸声交错,夏帆倦了。

  她埋进枕头,随后将木然的脸面对窗台。

  路灯照出水落的方向,斜滴在地。

  像蝴蝶的翅膀。

  姜泠离开的第八十六天,夏帆试图找寻避开痛楚的方法,却发现没有,真的没有。

  喧嚣过后还是寂寞,她跟她们说笑,可唇边的笑,仿佛霜刀风剑削减凋零的暗红花朵。

  她迫切渴望填充空洞,眼前寒烟薄雾,迷蒙浮转,唯有打落的枯叶,惊掉重重涟漪。

  已然深夜,街头车影零星。

  夏帆的脸被一下接一下照亮,白如浆纸。

  宣布新的公式书后,一些应酬必不可少,宋时汐这几日回得晚,酒也喝得多。

  她从出租车下去,淋雨走到公寓。

  夏帆宛同一只孤魂野鬼,湿漉漉挂在门口。

  听见脚步声,女生抬起头,眼眸在寂寂夜中格外清冽洁净。

  她的孤僻会传染,宋时汐隔着酒气与之对视,竟也沉默了良久。

  走廊灯乍然熄灭,宋时汐在黑暗里解开密码锁,让夏帆先进了屋。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场景,熟悉的活人气息,令冷了半夜的夏帆稍稍安心些许。

  她睁着恬淡空明的眸,转动间燃起温度。

  头顶炽灯亮如月,皓月如霜,落下惨淡白光。

  宋时汐找出毛巾,一点点为她擦拭雨水。

  夏帆被蒙进一片灰色,沉甸甸的布料在头,反倒感受出生息在蔓延着。

  有一瞬的情愫滑柔进胸膛,带了湿气,拂过眼角眉梢,涌进腔口。

  她捉住宋时汐忙碌的臂膀。

  那指节凉得人心颤。

  宋时汐掀开浴巾,下一秒,不得不接住一个狼狈潦倒的身体。

  半干的头发簇在颊旁,蹭得皮肤微痒。

  宋时汐闻到对面散发出的,比自己唇中浓烈几倍的酒味。

  “喝酒了?”她问。

  夏帆应一声。

  “……去洗澡吧,别再生病。”

  宋时汐的语气有些无奈,是少有的无可奈何:“你再生病,宋家迷信的消息要遍布南城了。”

  夏帆动作不变,语气染着微澜:“宋时汐,我找不到归宿了。”

  姜泠死后,她就是孤魂野鬼。

  她住不了别墅,因为愈渐消失的人气让她恐慌,她也住不了方晖的房间,因为人声鼎沸之下是更寂寞孤独的空白。

  她找不到归宿,找不到极其需求的炙热。

  她是徘徊的魂魄,将近消亡在烛火下。

  阳台倾泻的雨雾蕴湿了空气,宋时汐片刻茫然无措,自搬离宋家,她再没有过这种情绪。

  风沙沙吹过耳际,留下一泊清凉。

  她曾经问,你爱我吗。

  也曾经求,你爱我吧。

  爱与不爱,也就一念之间。

  也就一个冷若冰川,失魂落魄的吻。

  屋内景色轮廓错落。

  夏帆的眼眸漫起碎裂至极的焰火。

  她再度被点燃。

  作者有话说:

  看下去的看不下去的我都感恩,这本不是现写,是全文存稿,所以剧情人物都深思熟虑过,一个人的下车不是心血来潮,姜老师从起名到人物生平小传就注定走向消亡,和剧情杀无关,她最开始就在配角位,主角是双胞胎x夏帆,编编让改了,我干脆全部移过去,毕竟万人迷是帆帆,如果觉得遗憾会考虑额外写一个番外,最后再次感谢你们阅读!

  第三十九章

  淋完热水,夏帆才觉恢复感知。

  当年崔仪景逼迫她寒窗苦读,大冬天生理期坐去阳台,坐在瑟瑟发抖里读书。

  她白着脸,从疼痛难忍到习以为常。

  ——大概是麻木了。

  有时候虚弱得跌下椅子,崔仪景认为她娇气,强灌两碗热水后,拿着戒尺命她继续背书。

  寒风凛冽,刺得眼珠将要滴血。

  那时候便种下病根。

  时至如今,只要降温或者寒潮,或者月经期间,夏帆的身体再也无法维持正常体温。

  她睡在宋时汐隔壁,等待那双炙热的手抚进衣襟,然而没有。

  宋时汐无动于衷,明明她的热烈已悄然渗出。

  黑暗中,夏帆突然想起那一日,她抱着姜泠。

  彼时四周无声,怀中人变得越来越轻,她知道,这是生命在缓慢剥离。

  她昂首举目,地震云被一抹残阳溶成血水。

  真想忘记,却徒然发觉忘记是件困难的事。

  藏在波澜不惊漂浮不定下的往事,就如同蚂蚁啃噬灵魂,生生吃得入骨。

  她好疼,也好冷。

  不想去吻冰冷的人。

  不想再抱没有温度的身体。

  夏帆攀上宋时汐的肩,额心抵在对方的脊骨上,说:“……我知道,你很想。”

  对,宋时汐想,她的血液,她的掌心,无一不在叫嚣在澎湃。

  谁抵得过呢。

  然而宋时汐依旧一动不动,手在夏帆的发间,却没有翻身:“你想吗?”

  “我想。”

  夏帆答得干脆。

  “你不觉得,今天的雨夜冷得出奇,可我要疯了,再不填补取暖,我要疯了。”

  宋时汐侧首,悲悯地凝视她。

  “片刻也好,别再继续冰冷下去了。”夏帆说:“我找不到归宿,只能想起你,以及宋时沅……是不是很可笑?我想逃避,却发现只能逃到你们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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