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着盒子站起来,走到客厅里去。纪蘅正在厨房里切菜,宋从鸾在阳台收衣服。宋知意站在茶几旁边,把盒子放在桌面上,低头看了一会儿。盒子没有锁,只有一个搭扣,轻轻一掀就能打开。她没有立刻掀开它,只是把手放在盖子上,像是在等一个允许。
“妈妈。”她开口,声音不大。
纪蘅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怎么了?”
“这个盒子。我在鞋柜旁边找到的。”她低头看了看盒子,又抬头看了看纪蘅,“里面是什么?”
纪蘅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盒子。她当然知道里面是什么。她只是不确定该从哪一句开始讲。宋从鸾从阳台走回来,手里抱着叠好的衣服,看见茶几上那个盒子,脚步慢了一拍。她把衣服放在沙发上,走过来站在纪蘅旁边,没有开口。
“里面是一颗糖。”纪蘅说。
宋知意低头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她。“可以打开吗?”
“可以。”
宋知意掀起搭扣,把盖子掀开。盒子里躺着一颗糖。蓝色的包装纸,边缘有一道细小的折痕,糖纸完好无损,像刚放进去的样子,但仔细看时,那层蓝纸已经微微泛旧了,颜色比新的浅了一些,折痕处的棱角也磨得圆润了些。她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碰了碰那颗糖,没有拿出来。“为什么只有一颗?”“因为另一颗被吃掉了。”“谁吃的?”
纪蘅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宋从鸾。宋从鸾接住了那个眼神,然后蹲下来和宋知意平视。“是我吃的。很久以前。那时候你还没出生。”“那这颗为什么没有吃?”“因为要留着。”“留着做什么?”
宋从鸾想了一会儿。她没有说“因为舍不得”或者“因为要记住什么”,她只是如实地说:“留着看。确认它还在。”宋知意低头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然后她问了一个让两个大人都沉默了几秒的问题——“它会不会坏?”“不会。它包着糖纸。糖纸没破,就不会坏。”“那它能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纪蘅把盒子从茶几上拿起来,放在宋知意手里。盒子很小,正好能被她两只手捧住。“可以。它一直放在那里。你想看的时候就可以看。但不用每天都看。”宋知意点了点头,把盒子合上,搭扣扣好。她捧着盒子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鞋柜。她蹲下来,把盒子放回原来的位置,靠墙,和旁边的钥匙盘保持了一小段距离,像它一直在那里的样子。她放好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回到客厅里。“我找到画纸了。”她说着,从沙发缝里抽出一张被折过的白纸,举起来给纪蘅看。然后她跑进自己房间去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天下午,宋从鸾坐在沙发上翻那本浅灰色笔记本。她翻到某一页,上面有一段很早的记录——“今天买了糖。每天给一颗。”后面还有几行字,记录着那段时间的事。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本子,把它放在膝盖上。纪蘅从书房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她今天问那颗糖了。”宋从鸾说。“嗯。”“你回答得很好。”“你也是。”宋从鸾没有再接话。她只是把合上的笔记本放在茶几上,然后侧过身来,把肩膀靠在纪蘅肩上。这一次她没有隔开距离,而是让肩膀整个贴上去,稳稳地靠着。纪蘅没有动。她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让下巴轻轻碰到宋从鸾的发顶,停了一会儿,像一片叶子落在另一片叶子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本笔记本的封面上,落在鞋柜旁边那个深蓝色盒子的一角上。盒子里那颗糖安安静静地躺着,糖纸的折痕在暗处几乎看不见了,但它还在。它哪里也不会去。
那天夜里,宋知意洗完澡出来,穿着那件小鸭图案的睡衣——她长高了,袖子短了一截,但她不让换新的,说还能穿。她走到客厅里,在冰箱前面站了一会儿,看那幅全家福。画上的三个人比之前高了一些,比例也更准了,但她牵着的那两只手还是画得很长,长长地伸向两边,像两条不会断裂的线。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鞋柜前面蹲下来,打开盒子看了一眼那颗糖。她没有碰它,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把盒子合上,放回原处,站起来回房间去了。
纪蘅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这一连串的动作。她没有出声,只是在宋知意回房间之后走过去,在鞋柜旁边蹲下来。她把盒子拿起来,放在手心里,低头看了一会儿。盒子的表面被磨得发亮了,有些地方露出了深色绒面底下的颜色,像一块被反复走过的小路。她没有打开它,只是把它握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原处。她站起来的时候,宋从鸾从卧室走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你看过了?”“嗯。没打开。”“她每天都会看一眼。我昨天看见她蹲在那里。”宋从鸾没有接话,只是走过来,在纪蘅旁边站定。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也没有缩短它。
那天夜里,纪蘅躺在床上,侧身看着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宋从鸾躺在她旁边,呼吸均匀。她想起很多年前那颗糖被放进盒子里的那天。那时候她们刚在一起不久,宋从鸾说“以后每天给你一颗糖”,她当时没有回答,只是把糖接过去了。后来糖一颗一颗地给了,也一颗一颗地吃了。只有那一颗蓝色的,她没吃。她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留着它。也许是因为那天她心情不好,也许是因为宋从鸾说了一句什么让她想留一样东西,也许只是随手放进了那个盒子里,后来就忘了拿出来。再后来那个盒子被放进鞋柜内侧,被时间慢慢推到了角落里,被宋知意从那里拉了出来。
那颗糖一直在那里。它没有坏,没有化,没有被人吃掉。它只是待着。像那盆绿萝,像窗台上那只空瓶子,像河边那棵柳树和那棵刚开花的海棠。它们都在待着,以自己的方式,以各自的节奏,不急不慢地待在该待的地方。她想到这些的时候,睡意渐渐漫上来。她没有再去想那个盒子,也没有再去想那颗糖。她知道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它会还在那里。宋知意会路过它,也许会蹲下来看一眼,也许不会。但那颗糖一直在。它不需要被吃掉,也不需要被忘记。它只需要在那里。她闭上眼睛,把呼吸放慢,跟着宋从鸾的节奏一起一伏。窗外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鞋柜旁边那个深蓝色盒子的一角上,微微反了一下光,又暗下去。
第九十四章 今天
那天早上,纪蘅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到了床尾。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隙里进来,落在地板上,比平时宽了一些,像被谁慢慢推开的门。她侧过身,枕边是空的,被角叠得整整齐齐——宋从鸾起床了,没有叫她。她躺了一会儿,听见客厅里有轻微的响动,碗碟碰撞的声音,水龙头拧开又关上的声音,还有一个很小的、被刻意压低了的声音在哼歌。
她起床,洗漱,走到客厅。宋从鸾站在厨房里,系着围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地挽着,正在煎蛋。灶台上摆着两片吐司,一杯牛奶,几颗蓝莓散在盘子里,像随手放上去的。她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了一眼。“醒了?”“嗯。”“蛋马上好。你去看看她起来没有。”纪蘅走到宋知意房间门口,门半掩着,里面已经没人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上放着一只彩纸折的小鸭子——比之前那只大一些,折痕更整齐,翅膀压得很平。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客厅。
宋知意蹲在玄关那里,背对着她们,正在系鞋带。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外套,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辫子编得不太均匀,左边粗右边细,大概是自己编的。她系好鞋带站起来,转身看见纪蘅站在客厅里看着她,咧嘴笑了一下。“我自己编的。”她摸了摸左边的辫子。“看得出来。”“右边太难了。下次再练。”她弯腰把鞋柜上那本画着太阳的小本子拿起来,塞进口袋里,然后走到餐桌前坐下来,拿起一片吐司咬了一口。
“今天做什么?”宋从鸾把煎蛋放在她面前。“小禾阿姨说她们要去河边野餐。问我去不去。”“你答应了?”“答应了。她说中午回来。不用你们接。”宋从鸾在她对面坐下来,喝了一口牛奶。“你自己去?”“嗯。她们家离河边近。我走过去。十分钟。”她低头用叉子戳了戳煎蛋,戳破蛋黄,让蛋液流到吐司上。“你认路?”“认路。我走过很多次了。和你们一起走过。自己走过一次,上次去找海棠的时候。”宋从鸾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看了纪蘅一眼,纪蘅在桌子的另一端微微点了一下头。这是宋知意第一次一个人出门去赴约,不跟着大人,不牵着谁的手。她低头吃吐司的动作很稳,没有犹豫,也没有反复确认她们同不同意。
吃完早饭,宋知意把盘子放进水池,回到玄关换好鞋,站在门口。她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目光在冰箱上那幅画、鞋柜旁边的纸盒、阳台上垂下来的绿萝上各停了一瞬,像在确认某些东西还在,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脚步在走廊里响了几步,然后被楼道里的寂静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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