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三秒,她整理好表情。
“宋总。”她点头,声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您好。”
宋从鸾歪了了歪头。
“纪老师,你紧张什么?”
“我没有紧张。”
“那你为什么要用‘您’?”宋从鸾的笑容深了一点,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但眼底有很淡的凉意,“以前你都是叫我‘宋从鸾同学’的。”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纪蘅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比七年前那天下午还快。
她说:“那是七年前的事了。现在您是甲方,我是乙方,应该的。”
宋从鸾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会议室里有人开始交换眼神,久到主持人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久到纪蘅的理智开始尖叫:她在试探你。你不能掉进去。
然后宋从鸾笑了。
笑得人畜无害。
“那就好。”她说,“我还怕纪老师念旧情,不好意思拿我的项目呢。”
她低头,继续翻方案书。
“方案不错。”她翻到最后一页,抬头,“就你们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甲方其他代表互相看看,但没人说话。
纪蘅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宋从鸾已经站起来,合上方案书,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回头,看了纪蘅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纪蘅看不懂。或者说,她不敢看懂。
门关上。
会议室里重新响起声音。有人来和纪蘅握手,说恭喜。她机械地回应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天晚上,她收到一份合同。
电子版,发到她邮箱。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条都很正常。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愣住了。
第十七条,附加条款:
“乙方需配合甲方进行情感咨询,每周一次,每次两小时,地点由甲方指定,时间持续到甲方满意为止。”
她看了三秒。
三秒后,她拿起手机,拨通邮件里留的那个电话。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喂?”宋从鸾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像在等她这个电话。
“宋总。”纪蘅的声音很稳,“第十七条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宋从鸾说,“我有情感困扰,需要一个专业的倾听者。纪老师是清华心理系辅修出身,又当过老师,最适合不过了。”
“我是建筑设计师,不是心理医生。”
“但合同里写的是‘情感咨询’,不是‘心理咨询’。”宋从鸾顿了顿,“前者不需要资质,只需要……经验。”
电话里安静了一秒。
“纪老师应该有很多经验吧?”宋从鸾的声音低了一点,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情绪,“毕竟当年那么干脆地拒绝过我。”
纪蘅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想解释。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想说——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说:“宋总,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对啊。”宋从鸾的声音很轻,“七年前的事,我记到现在。所以需要咨询。”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宋从鸾说:“纪老师,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记到现在吗?”
纪蘅没有说话。
她不是不想知道。她是不敢知道。
“那就这么说定了。”宋从鸾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节奏,“周六下午三点,我家。地址发你微信。”
电话挂了。
纪蘅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北京的天黑得很慢,远处的天际线还有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
她应该拒绝。
应该找律师,应该据理力争,应该用合同法的每一条把这条款驳回去。
但她没有。
因为她想知道。
想知道她为什么记到现在。
想知道这七年她是怎么过的。
想知道今天会议室里那个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手机响了,是微信。
宋从鸾发来一个地址。
后面跟着一条消息:
“周六见,纪老师。”
纪蘅看着那条消息,看着那个句号。
七年前,她在作业本上看到过六个字加一个句号。
七年后,她在手机屏幕上看到五个字加一个句号。
句号还是那个句号。
但她已经不是七年前那个转身就走的人了。
她回了一个字:
“好。”
发出去的瞬间,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七年前那天晚上,她没发出去的那条短信。
收件人:宋从鸾。
内容是空的。
她一直不知道那空的内容是什么。
但现在她知道了。
她想说的是:等等我。
等了七年。
终于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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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开文大吉!
这是一个关于“逃跑”和“等待”的故事。纪蘅逃了七年,宋从鸾等了七年。现在她们终于重逢了,但接下来的路,比过去七年还要难走。
第一章写了三版,最后选了最平淡的这一版。因为我想让那种“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暗流”的感觉,从一开始就种在读者心里。
你们发现了吗?纪蘅那天晚上想发短信,但最后没发出去。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她只是……想听听那个女孩的声音。但她不敢。
她从来都不敢。
而宋从鸾呢?她等了七年,等来的是一句“宋总,您好”。她笑得很开心,但你们猜她心里在想什么?
接下来的故事,慢慢讲给你们听。
第2章 她消失了
宋从鸾视角
七年前。
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宋从鸾站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从教室到这里有多远?她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走。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还有人,有人在说笑,有人在讨论刚才的课。那些声音从她耳边经过,像隔着很厚很厚的玻璃。
然后她走过那条走廊。很长。她数过吗?没有。她只是走。
下楼的时候,她扶着楼梯的扶手。扶手上的油漆有点凉,是那种旧旧的铁灰色。她摸到一处凹陷,不知道是谁磕的。她想,纪蘅也摸过这里吗?她每天走这条楼梯,每天扶这个扶手,她也会注意到这个凹陷吗?
不会吧。她那么专注的一个人,走路的时候眼睛看着前方,不会看扶手。
但她还是把手指按在那处凹陷上,按了很久。
然后继续走。
穿过操场的时候,有人在跑步,有人坐在草坪上。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有点烫。她低着头,看自己的影子。影子短短的,踩在她脚下,跟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然后就再也没有动过。
门开着。
里面没有人。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空着的办公桌。桌上的东西还在——笔筒,教案,马克杯。杯子旁边有一张便签纸,纸上压着一支笔。笔是黑色的,笔帽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
她认识那支笔。
上课的时候,纪蘅喜欢用它在黑板上画图。她画线条的时候手腕很稳,从不会抖。画完会随手把笔夹在教案里,有时候夹不住,会滚到讲台下面。
她帮她捡过两次。
第一次,笔滚到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来,递过去。纪蘅说“谢谢”,接过笔,没看她。手指碰到她的手指了吗?碰到了吧。只是一瞬间。但那个触感,她记了很久。
第二次,笔又滚过来。她捡起来,递过去。纪蘅还是说“谢谢”,但这次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那一眼有多久?一秒?两秒?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一秒或者两秒里,她忘了呼吸。
后来她想过很多次,那一眼里到底有什么。是客气?是随意?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不出来。她不敢想。
现在那支笔压在便签纸上,像在等什么人回来把它拿走。
但没有人会回来了。
办公室的另一边,一个中年女老师正在整理书柜。她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找谁?”
宋从鸾张了张嘴。她发现自己的嘴唇很干,干得粘在一起,张开的时候有点疼。
“请问……”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纪老师呢?”
女老师直起身,打量她一眼:“纪蘅?调走了。”
调走了。
两个字。很轻。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食堂的菜有点咸,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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