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好。”
晚上，她们在沈晴家吃了饺子。沈晴妈妈包了三种馅：猪肉白菜、韭菜鸡蛋、虾仁三鲜。纪蘅每种都吃了，吃到最后，肚子有点撑。
“好吃吗？”沈晴妈妈问。
“好吃。”纪蘅说。
沈晴妈妈笑了。“那以后常来。我给你们做。”
纪蘅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以后常来。这四个字，她以前从来不对人说，也没人对她说。现在有人说了，说得那么自然，好像本来就该这样。
“好。”她说。
十点，她们告辞。沈晴妈妈送到门口，把她们拎来的东西又装了一些回去——自己做的腊肠、炸的丸子、蒸的年糕。“带回去吃，别客气。”
纪蘅拎着那袋东西，站在门口。沈晴妈妈看着她，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一个人在外面，要好好吃饭。”
纪蘅站在那里，被她拍着肩。那只手不重，轻轻的，但有什么东西从肩膀传进来，暖暖的，一直暖到心里。
“谢谢阿姨。”她说。
沈晴妈妈笑了。“谢什么。下次再来。”
回去的路上，宋从鸾一直没说话。纪蘅开车，偶尔转头看她一眼。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从她脸上一盏一盏掠过。
“累了？”纪蘅问。
“不累。”宋从鸾说，声音有点哑。
纪蘅没再问。开到宋从鸾家楼下，她停好车。宋从鸾没动，纪蘅也没催。
过了很久，宋从鸾开口。“纪蘅。”
“嗯。”
“今天，”她顿了顿，“是我过得最好的一个年。”
纪蘅转头看她。她还看着窗外，但眼睛里有光。不是路灯的光，是别的什么。
“我也是。”纪蘅说。
宋从鸾转头看她。眼眶红了，但她在笑。“你以前过年，都怎么过的？”
“加班。一个人。”
“不回家吗？”
纪蘅沉默了一会儿。“不回。”
宋从鸾没问为什么。她只是伸手，握住纪蘅的手。“以后跟我过。”
纪蘅低头看着那只手。暖的，握得很紧。“好。”
晚上，纪蘅躺在床上。手机亮了，是宋从鸾的消息。“到家了吗？”
她回：“到了。”
“在干嘛？”
“躺着。”
“在想什么？”
纪蘅看着那行字。在想今天。在想沈晴妈妈拍她肩膀的手，在想她说“以后常来”，在想宋从鸾说“以后跟我过”。在想那些很久没听过的话、很久没见过的笑脸、很久没感受过的暖意。
“在想今天。”她回。
那边过了一会儿。“我也是。”
纪蘅看着那两个字。她想起今天在沈晴家，宋从鸾喝那杯茶的时候，说“温的”。声音有点哑。她那时候在想什么？在想她妈妈？在想那些一个人过的年？在想这杯茶，等了多久？
她打了一行字：“以后每年都这样。”
那边秒回。“说好了。”
“说好了。”
“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闭上眼睛。窗外有烟花的声音，远远的，闷闷的。她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睡着了。梦里有人拍她的肩，说“一个人在外面，要好好吃饭”。她想说“好”，但没说出来。因为那个人已经走了。但她知道，明年还会来。后年也会。以后每年都会。
第20章 回家
初三那天，宋从鸾问她要不要去她家。
纪蘅正在工作室画图。过年期间没什么事，但她习惯待在这里。安静，没人打扰，可以一个人待很久。手机响了，宋从鸾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有空吗？”她回：“有。”
“那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我家。”
纪蘅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她家。哪个家？她现在住的那个，还是小时候那个？宋从鸾又发了一条：“我爸那边。他叫我回去吃饭。”
纪蘅看着那行字。她爸。那个重男轻女、在她妈走的时候忙着签合同、七年前派人找过她的人。她没说话，等着。过了一会儿，宋从鸾又发了一条：“你不想去也没关系。我自己去。”
纪蘅握着手机。她想起去年秋天，宋从鸾带她去墓园。那时候她说“下次还陪你来”。后来她陪她去了老房子，陪她去了小时候住的小区，陪她吃了那家开了二十年的店。她陪她去了很多地方，除了这里。除了她爸的家。
“我去。”她回。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你不用勉强。”
“不勉强。”
“那我来接你。”
“好。”
放下手机，纪蘅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她想起七年前那个人说的话：“宋家的小姐，不是你这种人能碰的。”那时候她什么都没说，走了。现在她回来了，站在宋从鸾旁边。她想知道，那个人还会不会说同样的话。
初四早上，宋从鸾来接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大衣，头发扎起来，露出耳朵。没有耳环，平时戴的那副小珍珠的也没戴。纪蘅上车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宋从鸾问。
“没怎么。”
宋从鸾笑了一下，发动车。开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他去年退休了。”
纪蘅转头看她。
“公司交给我了。”宋从鸾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他现在在家养花、钓鱼，偶尔和老朋友喝茶。”
纪蘅没说话。
“他变了很多。”宋从鸾顿了顿，“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变了。也许只是老了。”
纪蘅想起自己上次见那个人，是在七年前。隔着电话，没见面。只听见声音，冷冷的，像冬天的风。“宋家的小姐，不是你这种人能碰的。”她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子，老了？变了？还是只是老了，没变。
“你怕吗？”宋从鸾问。
纪蘅想了想。以前怕。怕他找她，怕他对宋从鸾说什么，怕那些话会变成真的。现在不怕了。不是不怕，是怕也没用。她不会走了。
“不怕。”她说。
宋从鸾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松开，继续开车。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停在城东一个小区门口。比纪蘅想象中普通。不是别墅，不是豪宅，就是普通的居民楼。六层，灰白色外墙，楼下有几棵光秃秃的银杏树。
“他搬了。”宋从鸾说，“退休以后换的。说大房子住着冷清。”
纪蘅没说话，跟着她往里走。上楼，三楼，左边那户。门是深棕色的，门口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养得很好。
宋从鸾看着那盆绿萝，愣了一下。然后她伸手，按了门铃。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个男人站在门口。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件灰色的毛衣，围着围裙。围裙上沾着水渍，像是在厨房忙活。他看见宋从鸾，笑了。“来了。”然后看见纪蘅，愣了一下。
纪蘅看着他。这就是那个人。七年前在电话里说那些话的人。现在他站在门口，围着围裙，头发白了，眼角有皱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老人。
“进来吧。”他侧身让路。
她们走进去。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沙发、茶几、电视柜，柜子上摆着几盆花，窗边还有一盆绿萝。茶几上放着水果、瓜子和糖，电视开着，放着一部老电影。
“坐。我去倒茶。”他转身往厨房走。
纪蘅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背有点驼，走路没以前快了。她想起宋从鸾说的“他变了很多”，也许是老了，也许是变了，也许老了就是变了。
宋从鸾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没说话，但手心有点凉。
茶端上来了。两杯，放在她们面前。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她们，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叫纪蘅？”
“嗯。”
“以前是老师？”
“是。”
他点点头，没再说。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老电影的声音。纪蘅等着。等他说那些话，等他说“你不配”，等他说“离我女儿远点”。他没说。他只是坐在对面，看着她们，偶尔喝一口茶。
“吃饭吧。”他站起来，往厨房走。
宋从鸾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然后跟着站起来。纪蘅也站起来，跟在她后面。
厨房里摆着几道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锅鸡汤。碗筷摆好了，三副，整整齐齐。
“坐。”他说。
她们坐下。他拿起筷子，给宋从鸾夹了一块排骨。“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宋从鸾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看了很久。“你还记得。”她说，声音有点哑。
“记得。”他又夹了一块，放在纪蘅碗里，“你也吃。”
纪蘅看着那块排骨。她想起七年前那个电话，想起那些话。现在这个人坐在对面，给她夹菜，说“你也吃”。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是道歉，是弥补，还是只是老了。她低头，吃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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