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可能知道什么。”纪蘅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她知道你肚子里有一个。”沈晴的手停在肚子上。“她才多大?”“一岁半。有时候一岁半的人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而已。”沈晴低头看着那只小黄鸭,鸭子的塑料眼睛亮亮的,嘴角有一个固定的微笑。她没有把它拿走,让它待在自己腿上,像一件被临时交付的礼物。
傍晚,沈晴和林小禾走了。宋知意已经睡着了,宋从鸾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纪蘅坐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她的侧脸。
“你今天很高兴。”她说。宋从鸾没睁眼。“嗯。”“因为沈晴她们来了?”“因为她们也会经历一遍。”宋从鸾睁开眼睛,侧过头看她,“她们也会半夜起来喂奶,也会忘记自己多久没睡整觉,也会看着孩子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哭出来。”她停了一下,“然后她们也会熬过来。就像我们一样。”
纪蘅没说话。她伸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宋从鸾的脸颊。“下次你做排骨。她们喜欢那个味道。”宋从鸾没答,只是往她那边挪了一点,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像一朵花在傍晚合拢花瓣。
窗外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那盆绿萝还放在门口。纪蘅忽然想,也许有一天知意会自己把它再搬回阳台,也许不会。但她知道,花会一直在。她也会一直在这里。等那个一岁半的小女孩长成她自己的样子,把东西放在她认为该放的位置。
第五十九章 旧物
宋知意九个月的时候,沈晴的肚子开始显了。不是很明显,但穿紧一点的衣服能看出一个小弧度。有一次她们在视频电话里聊到这件事,沈晴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说“像吃太饱了”,林小禾在旁边纠正她:“不是吃太饱,是有人在里面。”沈晴没反驳,但嘴角翘了一下。
挂掉电话后,宋从鸾靠在沙发上,好一会儿没说话。纪蘅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把她的腿挪到自己膝上,不轻不重地捏着她的脚踝。宋从鸾被捏得有点痒,动了动脚趾,没有抽回来。“她显怀了。”“嗯。”“她之前说不想太早要,说还想多玩几年。”纪蘅没回答,拇指沿着她脚踝外侧的骨节慢慢推过去。“后来她看到知意会走了,就不说了。”“她变了。”宋从鸾的声音很轻,“你也是。”纪蘅没有回答,只是沿着脚踝慢慢往上,掌心熨过她的小腿外侧。她的手掌很暖,像一块被晒透了又被风吹凉一点的石头,放在哪里都是刚刚好。
那天晚上,宋知意睡着之后,宋从鸾从衣柜最上层拖出一个纸箱。纸箱不大,边缘有些磨损,封口的胶带已经发黄了。她把它放在床尾,蹲下来,用剪刀划开胶带。里面是一些旧东西——几件叠好的婴儿连体衣、两条小纱巾、一只洗得发白的安抚兔。最上面放着一张纸,对折了两次,边缘有点卷。宋从鸾拿起那张纸,展开看了看,没说话,递给了纪蘅。纪蘅接过去。是一张B超单。右下角印着日期,是很多年前的那天。单子上的影像已经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出一个蜷成小团的轮廓。
“你留着这个?”纪蘅问。
“留着。当时觉得第一次看见她,不舍得扔。”
纪蘅低头看着那张泛黄的纸。那时候她们还不知道肚子里的是男孩还是女孩,不知道她会先叫谁,不知道她会喜欢鸭子还是兔子,不知道她未来会长成什么样子。唯一知道的,就是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在心跳的人。
“你那时候紧张吗?”宋从鸾问。
纪蘅想了想。“紧张。但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说?”
“怕你更紧张。”
宋从鸾没有接话,只是把那张B超单叠好,放回箱子里。然后从最下面翻出一个小本子,封面是浅蓝色的,边角有些翘。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日期,有些页面上还画着小小的标记——圈、叉、横线。
“这是什么?”纪蘅凑过来看。
“体温记录。备孕的时候记的。你后来收起来了。”
纪蘅想起来了。那时候她怕宋从鸾太紧张,把体温计收进抽屉里,说“不想了,顺其自然”。后来她真的不记了,但本子没收走。她忘了放在哪里,原来是在这个箱子里。
“你翻出来干嘛?”
宋从鸾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刚才沈晴说她开始测排卵了,我就想起这个。”她顿了顿,手指摩挲着本子的边缘。“那时候我们试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测出来。你跟我说不要想了。”她微微抬起视线,“后来真的不想了,就有了。”
纪蘅看着她。“你后悔那时候没早点放下吗?”
宋从鸾想了想。“不后悔。那时候着急是那时候的事。现在回头看,好像也没什么。”
纸箱里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一张沈晴很早以前给宋知意织了一半的小围巾,线头还露在外面。一双她买错尺码的小袜子——买成了三个月大的,当时穿不下,后来再想起来已经穿不上了。还有一本孕期日记,只写了三页,后面全是空白。
纪蘅拿起那本日记翻了翻。第一页写的是“今天确认了。两条线。”第二页写的是“开始吐了。她说辛苦。我说还好。”第三页写的是“第一次胎动。她在里面翻了一下,像小鱼吐泡泡。”后面就没有了。宋从鸾从她手里接过那本日记,看着那三页。“后来太累了,就没写了。”她顿了顿,“再后来她出生了,更没时间了。”纪蘅看着她。“那现在补上?”宋从鸾摇头。“不用了。那时候没写的,现在也记不清了。就让它空着吧。”
她们把纸箱重新封好,放回衣柜最上层。宋从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转过身,低头看着纪蘅,声音很轻。“你帮我把它放回去。”纪蘅接过箱子,踮起脚,推进衣柜深处。落下来的时候她的下巴轻轻碰了一下宋从鸾的发顶,是一个很短的、无意识的停顿。宋从鸾没有避开。她只是站在原地,等着她落地。
夜里,她们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她们脚边的被子上,像一小片薄薄的水渍。宋从鸾侧躺着,手搭在纪蘅腰上,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你说,沈晴也会记体温吗?”“大概会。她做什么都认真。”“那林小禾也会帮她收起来吗?”纪蘅想了想。“也许不会。林小禾会记得放在哪里,但不会收起来。她会留着它,让它在桌上慢慢积灰,等沈晴有一天自己看见。”宋从鸾安静了一会儿,把脸往她肩窝里埋了埋。“那谁更好?”纪蘅没有答,只是收紧了手臂。月光照在她们脚边的被子上,慢慢挪动了一点位置,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慢地生长。
第六十章 开始
宋知意两岁的时候,开始说完整的句子了。
不是“妈妈抱”那种三个字的短句,而是“妈妈我想喝水”、“爸爸你在做什么”、“小鸭子不见了”这类能把意思说清楚的话。她说的时候会看着你的眼睛,等一个回答,如果你没及时回她,她会再说一遍,声音大一点,像在确认你是不是听到了。
那天傍晚,她从客厅跑过来,手里攥着那只小黄鸭的翅膀,站在厨房门口。“妈妈,它在。”她举起鸭子,“我找到了。”“在哪找到的?”“沙发底下。它滚进去了。”纪蘅正在切菜,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鸭子。“那你把它拿出来了吗?”“拿了。我伸手够的。”她顿了顿,“底下还有东西。”
纪蘅放下刀,蹲下来。“什么东西?”宋知意想了想。“一个盒子。黄色的。大一点的。”纪蘅站起来,走到客厅,蹲在沙发前,弯腰往底下看了一眼。沙发底下确实有一个盒子——浅黄色的塑料收纳盒,以前用来放宋知意的小玩具,后来她长大一些,玩的东西换了一批,这个盒子就被推到沙发下面,一直没再拿出来。她伸手够出来,吹了吹上面的灰,打开。里面是几样旧东西:几只磨牙棒、一个拨浪鼓、一只掉了眼睛的小布熊。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
纪蘅把照片拿出来。是宋从鸾的旧照。那时候她还在读大学,黑头发,白衬衫,站在一棵树下面笑。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细碎的,像光斑。宋知意踮着脚凑过来。“这是谁?”“是妈妈。”宋知意看着那张照片,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以前头发这么长?”纪蘅想了想。“嗯。后来剪短了。”“为什么?”“不知道。可能是想换一个样子。”宋知意没有追问,转身跑了。纪蘅把照片放在茶几上,看了很久。
宋从鸾从卧室出来,看见茶几上那张照片,拿起来看了看。“你翻出来的?”“沙发底下。她找鸭子的时候发现的。”宋从鸾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写的字,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大三那年春天。阳光很好。”她看了很久。“我那时候真年轻。”纪蘅站在她旁边。“现在也年轻。”“现在不一样了。”她把照片放回去,“现在有你们。”
沈晴是在一个周二的上午发来消息的。一张照片,一个验孕棒,两条线。跟了一句:“它来了。”纪蘅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好”字。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注意休息。”沈晴回了一个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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