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次回应_阅舟【完结】(95)

  那天晚上,宋知意睡着之后,宋从鸾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摊平了,用一枚书签压住一角。纪蘅从浴室出来,看见了那张纸,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她写的?”“嗯。她说要堆雪人,还说绿萝会疼。”纪蘅看完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写得比你好。”宋从鸾抬起头来看她。“哪里比我好?”“她写了‘我也爱你’。你以前写第一封信的时候没写。”宋从鸾没有反驳,只是把信叠好放回口袋里。

  窗外雪停了,地面薄薄地积了一层白,像被轻轻压过的棉纸。宋知意那封信里提到的蓝色帽子,正安静地挂在玄关的衣帽钩上,帽檐微微上翘,像在等一场还没到来的雪。它在等。她们也在等。等天亮,等雪人,等信里的那句话被时间证明是真的。

  第二天早上,雪已经停了,但地面没有化。一层薄薄的白,踩上去咯吱响。宋知意穿着那顶蓝色毛线帽跑出门去,蹲在门口开始滚雪球。宋从鸾站在门廊下看她,纪蘅端着一杯热水站在她旁边。

  宋知意滚了一个小球,又滚了一个更大的,把它们叠在一起,然后跑回屋里拿了一根胡萝卜和两颗葡萄。她把胡萝卜插在中间那个雪球上,葡萄嵌在雪球两侧,又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跑回屋里拿了一根细树枝,插在雪人的侧面当手臂。做完这一切她站直了,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像是在找一个能完整看见整件事的视角。她终于退到门廊下了,站在宋从鸾和纪蘅中间。“像吗?”“像。”纪蘅说。宋知意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它叫什么?”“你取一个。”她想了一会儿。“叫小回。回家的回。”

  宋从鸾蹲下来帮她把歪掉的帽子扶正,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开。“它会一直在这里吗?”“会的。”宋知意看了一会儿,郑重地点了点头,跑回屋里去了。纪蘅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雪人。它很小,歪歪扭扭的,胡萝卜鼻子有点歪,葡萄眼睛一高一低,看起来像还在努力辨认方向。但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堆过类似的雪人,那时候她站在另一个门口,不知道这扇门会通向哪里。现在她知道了。

  那天之后,小回在门口站了几天。后来气温回升,它慢慢变小,先化了眼睛,然后是鼻子,最后整个身体缩成一小滩水渍,渗进地砖缝里。宋知意在它消失的第二天早上蹲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哭,只是蹲在那摊水渍旁边看了一会儿。“妈妈,它回家了。”“回家了吗?”“嗯。回地底下去了。明年还会回来。”

  宋从鸾站在她身后,没有接话。纪蘅端着热牛奶从厨房走出来,在门廊边站定,低头看着她蹲在水渍旁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她从窗口向外看时那个模糊的轮廓——她们都不再是那个需要猜测对方会不会回头的人了。雪人化了,但还会回来。她蹲在自己曾经离开又回来的地方,像一颗被埋在土里很久的种子,第一次看清了光是从哪里来的。

  小回化的那天晚上,纪蘅站在阳台上收衣服。风比白天大一些,她手里攥着一件叠好的外套,站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知道是她。宋从鸾走到她旁边站着,没有靠过来,和她之间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像一棵树旁边长出的另一棵树。

  “她说明年还会回来。”纪蘅的声音很轻。“嗯。”“她怎么会想到说这个?”“大概是觉得,化掉不是消失。”纪蘅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叠手里的衣服,叠完之后她转过身来看着她。“你知道吗,以前我也觉得有些东西化了就是化了。现在不那么觉得了。”宋从鸾看着她的眼睛,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像一层薄薄的、不太确定要不要落下来的光。“那现在你觉得什么?”纪蘅想了想。“现在觉得,化了的东西会变成别的东西回来。”

  她伸手把那件叠好的外套递给她。宋从鸾接过去,指尖碰到她的指腹,停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像收走一件她已经确认过还在那里的东西。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像一件轻轻搭上去的外套。阳台上的绿萝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叶子拂过花盆边缘,又慢慢停下。她们并肩站在那里,没有人再说话,像两株被风吹得贴近的植物,正慢慢学会在同一个土壤里扎根。

  第七十三章 礼物

  冬至那天,宋知意起得比平时早。天还没大亮,她光着脚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攥着几颗从幼儿园带回来的彩纸折的星星。她走到厨房门口站住,踮起脚把其中一颗放在料理台边缘,然后退回一步,像是完成了第一件事。宋从鸾正在煮汤圆,锅里冒出的白汽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还是看见了那颗被小心放好的星星——金黄色的折纸,边角对得很整齐,不像是一个五岁小孩能独自完成的手工。她低头看了看那颗星,没有问是谁的,只是用指尖把它往里面推了推,免得被碰掉。

  早餐的时候宋知意坐在椅子上,用小勺子舀着碗里的汤圆,咬了一口芝麻馅就停下来。“妈妈,冬至是什么意思?”“白天最短的一天。过了今天,白天会一天比一天长。”宋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汤圆,像是检查那个答案和它有没有关系。“那过了冬至,雪人还会回来吗?”宋从鸾放下筷子想了想。“会。但可能要等很久。”“多久?”“等到下一场雪。”宋知意点了点头,像接受了一个不太确定但可以等的答案,继续低头喝汤。纪蘅坐在对面,看着她的发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问过类似的问题——不是关于雪人,是关于一个人。那时候没有人告诉她答案,她也不确定该不该等。现在她坐在一张稳当的餐桌旁,看着另一个人在等一场还没到来的雪。

  饭后宋知意翻出抽屉里那本旧笔记本。她很久以前见过它,那时候它被放在书架最下层,靠近墙角,像一个不会被经常翻动的东西。她认得它的封皮,是一本深蓝色笔记本。她拽着它跑去客厅,把它放在茶几上翻开。里面写满了字,有些她能认出一些,比如“她”、“回来”、“很久”,更多的她认不出来。但她没有放弃,一页一页往下翻,像在找什么东西。翻到后半本的时候她看见了那张夹在书页里的旧照片。两个女人站在桂花树下,其中一个侧过头来看另一个,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像是在脑子里确认什么。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宋从鸾正在水池边洗碗,水声哗哗的。她又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纪蘅正背对着门口接电话。

  她把那张照片小心地抽出来,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没有字,没有日期,没有标记,只有一层淡淡的旧纸的触感。她盯着那张空白的背面又看了一会儿,像在用目光给它量一个合适的尺寸。然后她把它夹回原来的位置,合上笔记本,放回书架底层。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跑回自己房间。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的指腹在照片背面的空白处按了一下,像一个还没成型的承诺。

  纪蘅打完电话出来时,看见那本笔记本被放回了原位,但位置比之前偏了一点——封面和相册之间的距离缩小了约一个指节。她蹲下来把它推回原位,指腹触到封皮的时候停了一下。那本笔记本的封皮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刚才被谁的手指按过的。她没有回头看宋知意房间的方向,只是站起来,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下午宋知意又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小块东西。她跑到纪蘅面前,摊开手心,里面是一颗糖,蓝色的,糖纸完好无损。“你看,我又找到一颗。”纪蘅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糖,认出包装纸上的颜色和折痕的位置——和她找了一整天的那颗很像,又好像不是同一颗。“你从哪里找到的?”“书柜下面。滚到最里面去了。”纪蘅蹲下来,没有告诉她书柜下面曾经滚进去过很多东西,有些已经不见了,有些还会再出现。“你想留着吗?”“想。”“那就留着。”

  宋知意把糖放回口袋里,转身跑开了。她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妈妈。”“嗯。”“你说,为什么那颗糖会在书柜下面?”“大概是不小心掉进去的。”“那它等了多久才被人发现?”纪蘅想了想。“可能等了很久。但等到了。”

  宋知意没有继续追问,转身跑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纪蘅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门响,像一枚轻轻的句号。

  夜里,宋从鸾坐在床边,把一颗金色的折纸星星放在床头柜上。那是她早上从料理台边沿拿下来的,一直放在围裙口袋里,像一件需要被保管好的东西。她轻轻用手指推了推它的位置。纪蘅从浴室走出来,在床沿坐下,看见了那颗星。“她放的?”“嗯。早上放在料理台上的。”纪蘅伸手碰了碰那颗星的折角。“她最近在折星星。”“我知道。林小禾教她的。她说折满一百颗可以许一个愿。”宋从鸾侧过身看她。“你帮她数了吗?”“没有。她自己数的。她说已经折了二十七颗。”

  那天晚上临睡前,宋知意跑进主卧,手里攥着一颗新折的星星,绿色的,放在床头柜上那颗金色旁边。“这是今天折的。刚才折的。”她做完这些就跑了,和放下那颗金色星星时一样,没有解释原因。宋从鸾和纪蘅坐在床沿,低头看那两颗星星并排放着。一颗金色,一颗绿色。金色来自早晨,绿色来自深夜。它们被放在同一片木纹上,像两粒刚刚被种下的种子。纪蘅伸出手,把两颗星星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些,不到半指。“它会一直在。”她说。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主攻文  现代百合  破镜重圆  欢喜冤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