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件事不会有人知道的。
这世上除了她自己, 没有第二个人见过琉璃像的脸。
时间一晃便到了该放假的时候。
李奈何提前将琉璃像包好, 先裹了一层软泡沫,把莲花瓣的尖端和雕塑的边角都仔细垫好,又在外层缠上厚实的防震气泡膜。
她蹲在地上打包了将近一个小时,反复检查每个地方, 确定运输途中不会磕碰到任何一个部位,才填好快递单寄往61087星。
快递站的工作人员扫了一眼寄送地址,随口问了一句
“怎么这么重。”
李奈何说摆件。
买回家的票时,光脑震了一下。
柏含雪发来消息,问她买的什么时间的票。
李奈何直接把购票界面截屏发过去, 上面显示着航班号和起降时间。
柏含雪没再继续回了, 猜是去买票了。
三个人一起回到了61087星。
不周山军校假期是允许住校的, 宿舍楼不封, 食堂也照常开,但李奈何的客源分布在各个星球上, 木雕只能走线上邮寄, 留在学校也省不了邮费。
她觉得还不如回61087星,至少平日花销低,买菜做饭都便宜, 住的也是自己熟悉的地方。
李奈何跟郁瑾商量了一下,最终决定直接买下现在租的这套房子。
两个人在这里住了好几年,虽然面积不大,但布局方正,采光也好。
邻居是一对老夫妻,平时安静得很,从不找麻烦。
期间添置的桌椅板凳,锅碗瓢盆,壁画饰品,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加起来,到底是有感情了。
她联系房东谈价格,对方倒也爽快。
房东是个中年人,做小生意的,手里好几套房产,这套本就不是什么值钱的地段,加上李奈何租了这么多年从没拖欠过房租,两边没拉扯几个回合就拍板定了。
签合同那天李奈何特地去了一趟房产登记处,拿到盖了章的文件时心里踏实了不少。
琉璃像比她预想的早到了大半天。
李奈何去快递点取件时特意问门卫借了一辆推车。
箱子很大,分量也重。
郁瑾在旁边帮她扶着箱子角,两个人一前一后推着车往回走。
郁瑾低头看了一眼快递单上的寄件信息,问她:“什么东西啊,大老远寄回来。”
“琉璃像。”李奈何说,“人物样品,买来参考的。”
郁瑾没再多问。
李奈何一直在做木雕,家里工具摆了一桌子,木头边角料堆在阳台的纸箱里攒了好几箱。
偶尔也见她从网上买些成品回来研究刀法和造型。
这解释合情合理,没什么好追问的。
回到家,李奈何迅速清出一间朝南的小房间。
这间房之前堆着杂物和旧物,还有一些使用率不高的东西,装在塑料袋里落了一层灰。
她花了一整个下午把东西归类整理,该扔的扔,该收进柜的收起来。
又拖了两遍地,拿湿抹布把窗台和门框都擦过一遍。
窗帘是以前房东留下的旧帘子,深棕色,遮光倒是好,但拉上以后房间暗得像个地下室。
李奈何把它拆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换了一层自己买的薄纱帘,白色的,料子不贵。
阳光穿过纱帘之后变得柔和,落在浅色的地板上泛着一层暖光。
不会让房间过于潮湿。
琉璃像被小心翼翼地从箱子里取出来。
拆包装的时候李奈何动作极慢,一层一层地揭开气泡膜。
郁瑾在外面客厅看电视,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
李奈何关上门。
李奈何甚至把那块红布也带回来了。
这块布是当初盖在琉璃像上的,她叠好塞在行李箱里一路带了回来。
布面上有几道明显的折痕,是折叠时间太久压出来的,边角还有些细微的褶皱。
她拿出熨斗,调了低温,在熨衣板上垫了一层薄棉布,把红布展开铺平,一点一点地压过去。
她熨得很仔细,直到整块布平整如新,才关了熨斗。
将红布盖在琉璃像上。
喻宾白那间房是比较阴的,虽然也有阳光,但被窗外的树影挡去了大半,透进来的光线总是极少。
现在这间房不一样,窗户开阔,从上午到下午都有充足的日照,阳光从纱帘后面斜斜地落进来,把整个房间映得亮堂堂的。
琉璃像立在这样的光线下,白的部分显出温润的质地。
荷花花瓣的粉色也比之前更加明艳,莲花底座上一道一道的纹路清晰分明。
李奈何将那红艳艳的布盖上去之后,站远两步看了看,又走上前,把红布往上折了一部分。
她不想遮住琉璃像的脸。
折起的那一截红布堆叠在雕塑肩侧,露出完整的面容。
艳丽的红衬托着雕塑主体的白和荷花的粉,颜色互相冲撞,形成一股说不清的视觉冲击。
她在团圆节之后还去过喻宾白那里几次。
对着琉璃像发一会儿呆。
看着那琉璃像出神,李奈何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那么喜欢看。
它只是一尊雕塑,一块琉璃,没有生命,不会说话,甚至连温度都是冰凉的。
但她每次从木林区回去,心情都会好许多。
李奈何把这个归结为,人看到自己的心灵寄托,情绪会变好。
这道理很简单,就像有人心情不好时会去庙里拜一拜,不是真的指望泥塑的神像能解决什么问题。
只是在那个环境里待一会儿,心里就安稳了。
“唉,不过……”
话说到一半,李奈何猛然闭嘴。
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李奈何站在原地愣了一下,随即又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可笑。
为什么不能说呢?
面前只是一座琉璃像。
她走到雕像前,抬起手,指尖触上琉璃像的脸颊。
触感冰凉光滑。
琉璃不像木头那样有纹理,摸上去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凉。
她的指腹沿着脸颊的轮廓慢慢滑下来,心里却是空落落的一片。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
是因为琉璃的美吗?
李奈何觉得看得久了,旁边那块红布被午后的阳光照得透亮,边缘泛着一圈暖融融的光晕。
视线一恍惚,竟觉得那折起的红布更像朱红色的盖头,端端正正地盖在雕塑的发顶,露出底下一张无喜无悲的脸。
她猛地收回手。
简直是恩人的大不敬。
张慎渡救过她的命,她却在私底下用这样的念头去亵渎对方。
哪怕只是一尊琉璃像,哪怕对方根本不会知道。
产生这样念头该千刀万剐。
李奈何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
神像不会说话。
但张慎渡还在里面。
她看着眼前的人为自己盖上红布,然后站在那里,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
李奈何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她自己大概也没意识到的专注。
张慎渡微微皱眉。
近来她极少做梦,但只要做,梦里就有她的身影。
不过之前的那些片段里,房间的样子是不同的。
之前是一间类似杂物间的屋子,但现在的房间不一样了。
窗户的位置和大小都和之前那间不同。
从布局和面积大小判断,绝对不是之前的那一间。
李奈何的手指触上来时,张慎渡发现了一个自己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变化。
她没有下意识后退了。
上一次李奈何碰她的时候,那手指的温度烫得让她几乎想缩开。
但今天不一样,只是温热的。
李奈何站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了一句话。
“现在也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声音很轻,近乎呢喃。
张慎渡在心里回答。
在睡觉。
她确实在睡觉。
李奈何没有再待多久。
她站在琉璃像前面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李奈何走出去之后,光脑上亮起了未读消息的提示。
是乐安然发来的。
乐安然:“你暑假回来吗?”
李奈何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打字回过去:“已经回来了。”
乐安然上初等军校之后,李奈何建议他直接找份兼职。
这个建议是有她的考量的,只要入了军校的学籍,哪怕是平民窟出身的人也能在官方系统里办理合法身份。
有了合法身份,就可以去正规场所应聘工作,不用再去外层拿命换钱。
乐安然听进去了,也确实争气。
他非常能吃苦,初等军校的课业不轻,他愣是挤出课余时间去打工,硬是靠自己赚够了母亲的医药费和学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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