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物语] 传闻中的明石姬_春秋知我【完结+番外】(101)

  在她牙牙学语、乱涂乱画的年纪,母亲急急忙忙将她手中不知道从哪里摸来的父亲的汉诗集拿走,抱起她轻声教导:“那是男子该学的东西,我们女人本就是罪孽多多, 学多了只会增添不幸。来,母亲给你念和歌啊……”

  在她长大一点,用本来很是健壮的小腿, 和外面送货的仆妇女儿偷偷爬树玩耍的时候,被下朝归来的父亲一把抱下:“你可是以后要成为天家女御的人,为了这个目标,父亲每天都在辛辛苦苦地上朝, 不敢有一丝懈怠, 争取破格成为公卿。你又怎么能随便和下等人家的女孩疯玩?以后在院子里好好待着。”

  到了学习教育的年纪了, 她即使眼馋汉书也不能学习, 于是在感兴趣的琴艺上投入心血。当她向真的升任大纳言、跻身公卿的父亲展示才艺时,他击掌赞叹:“你的琴声很是动人,搭配《长恨歌》的朗读更是哀婉可爱,这样的技艺,一定能得到陛下的欢心——这是你足以傍身的好嫁妆啊!”

  在这家的父亲不注意的时候,八九岁的姑娘轻轻摇了摇头。

  荣子明白她的心声。

  作为一个同样把音乐当作观风月、看鱼虫、喻寄托、抒心声的人,她懂得,女孩不认为音乐是她讨好陛下的“嫁妆”,也不想把独属于自己的一身诗情画意扭曲物化,变成与别的女孩竞争后讨好男人的价码。

  可是“一向”温婉柔顺的她,不能说出口。

  就像到了十多岁的年纪,她听闻父族的堂兄能授官能游玩、能随心所欲去各大寺庙参拜,父亲还在为侄儿的职位努力的时候,她也只能沉默,沉默地学着母亲,做一个“听男人话”的“好女人”。

  然而,还没等到她要做“好女人”的年纪,大纳言父亲就急病去世了。即使知道在人走茶凉堪比光速的平安京,此后女儿入宫后一定会被欺负嘲笑,可他还是拉着妻子的手,让不知道为谁而哭的她许下“一定让女儿入宫侍奉”的承诺,然后才死得瞑目。

  荣子为了这个大纳言撇撇嘴,也为了前途未卜的柔美女孩低下了头。

  她好像知道,这是何人的过往了。

  果然,失去了父亲支撑、堂兄又远走明石的女孩,根本没有成为当年大纳言“精心设计”的女御,而是草草被封为更衣,被打发到了离陛下居住的清凉殿十万八千里的偏僻桐壶。

  之后的事情就是明石道人说过的那样了,但荣子看见了更多的细节:

  她看见了桐壶帝的“一见钟情”,看见了弘徽殿女御和众多侍女的讥笑嘲讽,看见了更衣的惊恐不安,看见了朝野甚嚣尘上的“祸国妖姬”传言,看见了更衣被弘徽殿女御下令撕烂弄脏的衣服,和划伤的脚下的斑斑血痕;

  她看见了更衣得知怀孕时的强颜欢笑,看见了她对前来道喜、以为女儿有了依靠的母亲的吞吞吐吐,看见了更衣大腹便便还要经受女御诅咒的彻夜不眠,看见了娘家二条院产房外的“皇子生来俊美不凡”欢呼中,内室洁白御赐布料塌陷时,更衣冷涔涔的汗水与血水;(注)

  最后,她看见了,在那的确面容神美的孩子三岁的时候,更衣撒手人寰时,那一年比一年消瘦的枯手,完全不像双十年华的盛年该有的样子。

  画卷缓缓卷起,在画轴消失的地方,一云鬓花颜的美人逐渐浮现,她穿着柳袭色绿白相间的衣裙,静静地对着荣子微笑,宛如阳光倾泻下,烨烨绿叶中盛放的桐花。

  面对这已经去世多年逝者的魂灵,荣子没有半分惧怕——她有什么可怕的?害过她的又不是自己!

  荣子轻轻贴近向她伸出手的美人,一手搭在她虚虚幻幻的手上,一手抚摸着被自己称为“桐色”的衣裳,大胆呼喊:

  “姑母。”

  “好孩子,你比我勇敢,你也让我羡慕。”更衣比桐叶更加青翠、比桐花更胜洁白的衣裙就像一把终于有了遮风避雨力量的伞,四下散落开来,严丝合缝包裹住这个经历与她有些相似、结果却判然不同的血缘晚辈。

  原来,在桐壶更衣去世后,她的魂魄曾经想要转世投胎,却又在弘徽殿女御长久的怨恨和诅咒中不得安宁。

  在母亲的思念和香火支撑下,她遇到了地藏菩萨的使者。那人说,她为皇帝生育了一位华美灿烂的无双公子,作为赏赐,她有资格进入神国,等待皇帝去世后再次相遇。

  ——要靠生了一个受宠的男孩飞升那传说中珠玑罗绮满地的神国、等待陛下的回归?这与当初父亲要她进入那金玉满堂的皇宫、等待陛下的宠幸又有什么区别?

  还不都是成为那个男人的附庸、成为不会说话只会生孩子的花瓶、被指桑骂槐、被群起攻击!

  这人人向往的天国,与凡俗尘世又有什么两样呢?

  “误闯天家”这种事情,她已经厌烦疲倦,不想再做了!

  在使者“不识好歹”的叹息中,拒绝邀请的更衣魂魄走走停停,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不像爱与恨都无比强烈的六条妃子:糊涂的时候,更衣就是一阵柔和的清风,吹拂过热闹迎娶藤壶女御的桐壶帝却不被察觉;清醒的时候,她也只是安静地看着身后尘世的种种闹剧,越加心中荒凉。

  在看到那口口声声爱他堪比明皇对贵妃的桐壶帝,对着长相和自己一样、年龄足以做他女儿的藤壶女御深情款款时,她一下子就明白,没看过的史书上,对明皇一定有过美化、对贵妃一定过于苛责;

  在看到自己千辛万苦生下的“上天恩赐”的源氏诱骗少女、骚扰妇女、间接害死人命、却又能若无其事地对和生母长相一样的继母行强迫之事后,变成鬼魂后回到了青春年华的更衣彻底绝望了:(注)

  这是她的孩子吗?为什么会长成她这个给了他血肉的母亲最厌恶的男人的样子?

  这不是她的孩子吧!那为什么上天又要让自己成为容器、点灯熬油一样,烧干了五脏六腑,把他生出来呢?

  更衣不想承认这是自己的孩子,也不想看京城的糟心事了。

  一次糊涂的时候,她不知不觉飘到了明石,清醒之后,看见了越发古怪的堂兄念叨的“贵女”,用微弱的法力拼拼凑凑了侄女明石姬的过往。

  看到小小的被父亲期待嫁得贵婿的她、看到还不识字就敢手撕《女诫》的她、看到大声说“我要有名字”的她、看到被母亲打掩护交朋友的她、看到敢对大家长阳奉阴违、对外来人横刀立马、为朋友两肋插刀来到伊势的她……

  “真好,你和我的命运不一样。”更衣看向荣子的目光满是爱怜。

  “你比我幸运,也比我勇敢。”

  “姑母,您的魂灵安息了吗?”

  想到更衣那与自己有诸多相似、目前的走向却南辕北辙的命运,荣子声音颤颤巍巍的,杏眼因悲伤而微垂,就像一只落水小狗一样信任地依偎在更衣明明不会再有温度、却让她意外温暖的怀抱中。

  “我啊,我现在自由自在,时梦时醒。醒的时候能看看生前永远都见不到的广阔蓝天,梦中也不必再被其他人羞辱伤害,我挺满足的。”

  而且也不用等桐壶帝上天继续伺候他,多美妙啊。

  “我好像又要沉睡了,今日本就是被某不知名的力量拉到这里,还能幸运地和你说说话。”

  “看到和我流着一样的血、有着些许相似的孩子,有踏过荆棘的勇气,走上我二十余年人生从没有踏上的路,我已经万分满足了。”

  “好孩子,相信你自己的力量,坚信你有改变世界的能力,不要被花言巧语之徒迷惑,也不要把自己当作别人的从属。好好活下去,活得比所有人都漂亮吧。”

  “为了你自己,也当是为了早就没有了寄托的我。”

  从层层叠叠的衣领中,更衣掏出一个淡雅清幽桐花香气的唐国荷包,仔细把它放在荣子的手心,自己虚无的手带着荣子的手,四指收拢,将荷包紧紧攥在侄女的掌心。

  “带着它,就当是我用我微弱到不值一提的法力,保护你免受妖魔鬼怪的侵扰吧。”

  荷包很是精致,如果是现在京都人看到却会觉得有点过时——这是更衣根据记忆中二十几年前内里流行过的样子,为荣子变出来的。

  “须姬?”荣子打开手心,仔细地看到了上面的两个小字。

  “我也有过名字的啊,荣子。”更衣慈爱地摸了摸此时和她仙逝的时候年龄一般大的荣子的头发。

  在成为桐壶帝的更衣之前、在成为源氏的母亲之前、在成为荣子的姑母之前、在成为那个男人终日怀念的“绝代佳人”的符号之前,她也是有过只属于自己的名字的啊。

  年轻的时候,什么都是必须;可是现在看来,哪里有什么必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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