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物语] 传闻中的明石姬_春秋知我【完结+番外】(116)

  于是, 在橘舅舅家旁边,卫门佐上次来明石就秘密准备好的小院里,这一对舅甥两两对坐。

  “你……我不会说出去,可是现在, 我能有什么用啊?”橘舅舅愁到挠头。

  已经过了四十大寿的橘舅舅苦等回京的消息不来,已经做好老死在明石的准备了,反正这里还算轻松, 晒太阳也挺舒服的。

  如今,他倒是不担心消息泄露:八皇子是在夜晚前来的,只要外甥控制好那一群人,按这个时代行人的传播消息速度, 加上他们对贵人的避讳, 消息还是不好传出去的。

  就连那明石姬“粗鲁蛮横”的名声, 都多少年了, 也是在前段日子才传遍四方的。

  但是这么突然就要造反什么的……他是真没有心理准备啊!

  橘舅舅在内心嘀咕不要再有新的幺蛾子了。但是上天一如既往地没有理会过他。很快,让他更愁的另一号人物就上门了。

  “我来了!”衣着宽松舒适的荣子像一枚小炮弹冲了进来,一路畅通无阻。

  她接到了鸣音想来拜访的消息,但考虑到家中老母亲的接受程度,还是觉得,自己先去找对方聊合适。于是就跟着卫门佐,一路跑到了这里。

  “你来了!”

  见荣子进门,鸣音立刻起身相迎。她闻到了女孩身上和自己一致的荷香,仿佛被迷晕了头脑,但又告诫自己,“我在他们面前是男人”,“要保持理智”。

  她兴奋、紧张、又手足无措,因无数复杂的情绪而变得颤颤的手在荣子宽大的衣袖上空反复打转,最终连触碰对方柳袭色的衣袖的勇气都不足,只空空将手臂抬起,试图帮荣子摘下头上带有下垂白纱的帷帽。

  “哈哈哈,看到我开心吗?”

  不等鸣音碰到帷帽,荣子就一把掀开眼前白纱,在剔透的纱帘后露出亮晶晶的狗狗眼,对着鸣音微微仰头,露出了灿烂的大笑。

  “开心,怎么不开心呢?”

  白纱之外,鸣音微微屈膝,将自己的视线与荣子平齐,露出了从没有出现过在脸上的傻笑。

  明明看着是金童玉女的样子,一个大笑,一个傻笑,看起来却更相配了。不知为何,橘舅舅的眼前似乎浮现出了一块春暖花开、四处飘花的背景板,又似乎,他早上还没来得及吃饭的胃,一下子就吃撑了呢。

  看他们已经要泪眼相看、进入室内促膝长谈了,橘舅舅干脆远远地跑到门帘边,借着明石浦逐渐温暖的春风就地晒太阳补眠。

  什么造反不造反的?

  遇到困难,先睡大觉。

  .

  “怎么这就过来了?我说了会先上门拜访的。”鸣音不敢摸荣子的手,又怕她一路出汗又受寒。她将荣子领到内室,为她盖上自己宽大的外衣。

  荣子从小身体就和小火炉一样,一点都不冷。她胡乱摘下帷帽,半披不披鸣音的衣服,就急着回答问题。

  “我母亲只知道我和你有联系,这些年对内情并不管束。你这样没头没脑上门,还不把她,还有庄园里的长辈们吓一跳?”

  “是啊,是我唐突了。”

  鸣音有些懊悔,在内里,自己一向是思虑周全,即使生气时候的皇太后都找不到他做事的漏洞,只能用别的借口向她发泄怒气。怎么一想到荣子,自己就做事忙前忘后的呢?

  “哎呀,你也没做错啊。”见鸣音真的作势下拜道歉,荣子急忙摆摆手。

  鸣音不敢碰荣子的衣袖,荣子却自然而然地牵起了鸣音的手,在鸣音瞬间变成煮熟的虾的脸红中,将她拉到案桌前坐下。

  “所以,我们聊聊?”隔着案桌,荣子的杏眼一动不动,盯着鸣音的凤眼。

  聊?好啊,聊什么都行。

  辉君的真名是荣子,真好听啊,就像春日嵯峨野漫山遍野的草木,恣意生长,欣欣向荣。

  荣子想听,她就说。只不过在说起自己的生活时,鸣音一遍控制表情,一遍偷偷窥探荣子的面色:

  一旦她对自己那些“两面三刀”的做派不喜,鸣音就立刻闭嘴。

  但一直从旭日初升聊到日上三竿,鸣音越发惊喜地发现:荣子,像月亮一样美丽明亮的荣子,没有对她的手段有过一点反对和皱眉。

  她只会在她被为难的时候生气地拍桌子,怒骂那些“罪魁祸首”;

  她只会在她被诟病议论的时候,握住她羞红的手,对她说:

  “不是你不好,是他们有眼无珠。我认为你特别厉害!”

  “这么多年,你真的很辛苦吧?”

  ——在见过了我满身的泥泞后,她没有像我担心的那样,嫌弃我的虚伪、挑拨和对那些贵人们心口不一的愚弄,反而透过那些污泥,怜惜我多年夜不能寐、思考前路的挣扎。

  在听到荣子声音的那一刻,鸣音摘下了只有礼佛膜拜的时候才短暂摘下的高耸乌帽子。她微微向右侧头,隔着一层衣袖,将荣子的右手试探性地放在自己左侧的眼角下。

  那一滴流出的晶莹,是鸣音对救赎的回应。

  “太好了,太好了……”她的声音微弱,可是却传到了荣子的耳中。

  见状,荣子放在鸣音脸上的右手更贴紧了几分。她的手盛满了鸣音的眼泪。最后上身干脆抬起,一个弯腰,隔着窄窄的案桌,用手臂环绕住鸣音,让她此刻的臂膀,成为了鸣音永不忘怀的依靠。

  即使在家的时候,鸣音四季都用荣子也喜欢的荷叶熏香,但经过多日的奔波,这荷香难免被略带腥气与潮湿的海风气息覆盖。荣子的怀抱让她重新找回了熟悉的气味,让她放下了克制守礼的面具,一心放任自己,沉醉于这将她带回夏夜的梦境。

  此时,鸣音想暂时被荣子遮蔽、不理朝夕;荣子想从此与鸣音一起,暮暮朝朝。

  在外,她们是乔木,各自茁壮成长;

  在内,她们互为藤萝,紧紧缠绕,永不分离。

  不知过了多久,鸣音从荣子的怀抱中平复,她看着扭着酸痛腰、看见她伸出头就终于变成舒服一点的姿势的荣子,愧疚头讨好地笑笑。

  “来坐在这里吧,会舒服一点。”

  鸣音的袖子一把扫过案桌上的笔架,她也不想管什么规矩了,干脆将荣子抱到矮矮的案桌上坐着,自己则是依旧坐在地上的茵席,指尖偷偷地和荣子放在膝上的指尖相碰。

  “所以,我的腰都酸了,你要怎么补偿我?”荣子的大眼睛咕噜咕噜转,摆出一副“我要审你”的架势,就像是小狗得志。

  “那我的辉君想要什么呢?”我都会双手奉上。

  “那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荣子的一记直球,没有半点前奏,就这么水灵灵地打过去了。

  ——什什什什什什么?

  鸣音的脑子已经运转过载了,如果她是工业时代的蒸汽机,这个时候应该已经顺着鲜红欲滴的耳朵喷上白烟了。

  成婚这种事情……

  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鸣音的第一反应是欢喜,有了这个名分,从此明石姬对她而言不再是远在天边的传闻,她就可以和她长相厮守了!

  但还没等她开口说一声“马上”,随之而来的惶恐就如同黑云压城,迅速吞噬了她刚才还无法遏制的、扑通扑通跳动的喜悦。

  ——她不是“他”啊!

  ——她不是真正的男人,又怎么能用这件事欺瞒明月呢?

  ——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私欲,让她倾慕的爱人陷入同样的挣扎啊!

  从小到大,自从那场充满了蜜水和金银的宴会后,察觉了自己真实性别的鸣音有过彷徨有过不甘,但从来没有悔恨:

  在她看来,男人如何?女人又如何?她能做而且比所有人都做得更好,是因为她是她鸣音,而不是她伪装的那个不过是多了二两肉的性别!

  这二十年,她的想法从没有动摇。无论是愚弄皇太后,无论是瞧不上那些纨绔膏粱,还是在那些宗室兄弟、帝王血亲之前演戏,她想要成为贵人也要仰望的贵人的心思从未改变一分一毫。

  她不想再受轻视、不想成为陪衬和垫脚石、不想在“你要安分守己感恩戴德”的枷锁中庸庸碌碌;她想用女子的身体,登上数百年不再有女皇的皇座,看那些史官文臣,明明想要破口大骂,却只能为她书写本纪、歌功颂德。

  ——可是在荣子提出婚姻的这一刻,鸣音才有了一丝惋惜,随之是更浓烈的仇恨。

  她叹息:为什么我不是那些不过尔尔的男人们,如果我是真正的“八皇子”,这个时候是不是已经一口答应了她的问询,已经要准备娶亲的事情了?

  她仇恨:为何我那么倾慕于她,此刻却连一句“爱”都畏畏缩缩?而那些曾经京都的男人,却幻想她追求她;那些还没有露面的男人,却能拥有与她成婚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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