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话的时候,那本书的淑子在春天发出感叹,所以是“春光”;现在荣子这边是夏天啦,所以改成了“年光”。
“青松佳缘天知晓,唯愿此情永不老。”
对应的是第十九章 的“鸟雀争鸣迎祥日,不知松青待何人?”;年幼的荣子不愿意寻找“贵婿”,但在长辈的期盼下随便写了一首糊弄过去;但现在,荣子真的找到了命定的伴侣,所以她回来许愿,许愿地久天长。
“明石海岸边,晒盐我不知。”
灵感来自于《枕草子》,原话是《枕草子》作者清少纳言看见割草的场景,想起了《古今六帖》的和歌“菰枕高濑淀川上,刈菰与否我不知”。
第107章 东风
荣子和鸣音成婚的时日, 是她们二十五岁的盛夏。正是“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燃”的清朗时节。(注)
明石浦暖融融的雨丝风片似乎转瞬即逝:京都闷热空气中的夏日雨水野淅淅沥沥成了秋日的先行客。
到了阴雨连绵的肃杀之秋, 京都呼风唤雨的太政大臣纵使有尊荣庇护,也到底还是肉体凡胎。做不到就连皇帝都日日盼望的长生不老。在子子孙孙的悲痛哀嚎之下, 他不可违抗天命地离开了人世。
太政大臣将近耄耋之年, 在这个年纪绝对算得上是高寿了。他历经三朝, 权势滔天, 一手奠定了这个大家族的繁盛。若说皇太后是家族的船舵、指挥着儿孙们行进的方向,那太政大臣就是整个家族的主心骨。光是他的存在, 就能让宫中的长女皇太后指哪打哪、无比安心。
在这样的天命不永之下, 为娘家操劳多年的皇太后对血脉相连的父亲、对自己最大的政治倚仗的离去悲伤过度, 早就年老气短的她终于撑不住不再年轻的身体, 倒了下去。
家族最有能耐的两个人一死一病,不可谓是不冲击巨大。也是遗憾也是感叹,太政大臣的儿孙们并没有这父女俩的能耐,几个老男公子为了继承人的位置, 在父亲的灵堂上就开始了争夺不休。要不是三公主指挥大公主和一众女官拦住了这一群不能安稳朝政、还要骚扰母后的大小舅舅,他们说不定还会闹到皇太后的病床前呢。
一时间,三条街道太政大臣的豪华宅邸, 喧喧嚷嚷,却缺少一个能定下来的话事人。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就在外祖离世、母亲卧病、母亲身后的亲族群龙无首的悲伤之秋,朱雀却终于感受到了一丝自由。
啊,京都这随着季节变换而寒冷的空气, 弥漫着自由的味道呢。
他终于从不再像以前那么信任他、但也无法完全放弃他的皇太后手中拿到了部分不大不小事务的决策权。
怎么说呢?
鸡肋鸡肋, 食之无味, 弃之可惜。
“鸡肋”朱雀帝并非是那种对政治一窍不通的蠢笨之人。生活在宫廷这个权斗场, 有谁是真正的傻白甜呢?就连那个一向以圣父自居、也的的确确做到了宽以待人的源氏,还有那么多斤斤计较的小九九。
何况连大源的宽以待人都做不到的朱雀?
早在外祖一家独大之时,朱雀帝就对自己缩小的权柄不满了。特别是看到太政大臣全线排除异己,他一边为母族提供的“安全感”庆幸;又不可避免地,对那份势大的权力产生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不满。
即使权力天平的那端,是控制了他、也保护了他三十余年的母亲。
虽然朱雀很是喜爱弘徽殿尚侍,但扪心自问,承香殿皇子的出生让朱雀无比欣喜与庆幸。皇子在女御的娘家出生的那晚,他兴奋得整夜未眠,在神佛前虔诚还愿;皇子回到宫中,他经常光顾之前偶尔会疏忽的承香殿,亲手抱着男孩端详欣赏:
好孩子啊!
这个唯一的男孩,既解决了自己膝下无男的问题,又不是出自于太政大臣家的弘徽殿或丽景殿妃子,能让他暂时有一种摆脱控制的畅快之感。
当他察觉到这阴暗的心思后,不由感叹:原来他对活泼美艳的栉笥姬的那些宠爱,也包含着不自觉的忌惮。
随后作为补偿,他向最喜欢的两位妃子:弘徽殿尚侍和藤壶女御送去了大量的赏赐。
那么现在,在继位六年之后,朱雀终于坐在了没暴脾气的母后和外祖牵制的御座上,准备提拔承香殿女御的父亲右大臣,再找出一批亲信多加培养,好好作为帝王压制一下母族的嚣张气焰。
然后,
他见鬼了;
还瞎了。
.
朱雀的病,一半是身病,一半是心病。
他一向在母后的得意中自我憋闷:那身为帝王却不得不“受制于妇人”的不平之感,就像缠在当年源氏身上不愿消退的“女鬼”,时时刻刻围困着、缠绕着、绞杀着他,让他难以呼吸。
不健康的贵族饮食、常年的郁郁不得志、对自己子嗣的担忧……长期下来,朱雀身体不适也合乎情理。
而那桩心病,不用多说,还是和“好弟弟”源氏脱不了干系。
朱雀对源氏的情感很复杂:小时候他真心喜欢过这个长得漂亮又是臣籍没有威胁的好弟弟。但大人的世界远比孩童复杂,幼年时的蜜糖,也可以成为长大后的砒霜。
当桐壶帝终于愿意下令退位的时候,当了二十年的太子朱雀是欣喜若狂的;
当桐壶院交代遗言要他一定善待源氏的时候,一口承诺的朱雀是真心实意的;
当源氏面对皇太后的逼迫自请流放的时候,其实可以挽留、但选择了顺水推舟的朱雀,也是冷眼相待的;
而最难以形容的是,当皇太后准备派另外的人处理源氏的时候,朱雀的不舍和阻止,居然也是出于本心。
人,真是神奇的生物。
总之,源氏被流放之后,他被八皇子扣押、生了一场大病后苟延残喘、至今仍在忍受断断续续的“女鬼诅咒”的消息传到京都。须磨最为恶劣的暴雪天气加成下,朱雀经常看着奏折皱眉发呆,即使夜间,也不能安寝。
这一年,太政大臣的去世和母后的生病接踵而至,得到“鼓励”的朱雀暂时将源氏这个心病抛在脑后,准备“大展宏图”,然后就做了一个诡异的梦:
梦中,一满身血迹的骷髅架子用脏污的白骨指节不断摇晃他的衣领,在他的身体上留下无尽的寒意与脏污。在泛出天际的恐惧下,朱雀永远都无法忘记,那黑洞洞的眼睛中无法掩饰的愤怒,和被折磨到嘶哑的声音凄厉的呐喊:
——“为什么要那么对朕的源氏!”
——“朕就算成了这副鬼样子、日夜承受痛苦,也不会允许你对源氏无情无义!”
(其实桐壶帝凄惨无比的鬼魂后面还有一句话:“我负了她,你母亲欺了她,如今她得势了,所有灵魂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可是只顾着自己的朱雀完全忘了和自家母亲有关的事情:D)
被惊醒的朱雀用了很长时间才能确定,那摇摇晃晃的骨头架子就是生前面色红润的威严父皇。
早就被心病积压的朱雀迸发出巨大的恐慌,他试图召唤大量法师,为父亲的亡灵举办法事,让他早登极乐。
但大师们整日念经,朱雀的身体却是一日比一日虚弱。
在一个“黑云遍布”的秋末清晨,在宫人们的战战兢兢、不发一言中,朱雀一个劲儿喊着“天气阴暗,要多加蜡烛”,却意外听到了母后身边奉命关心看望他的右卫门颤抖声音回复:
“陛下,今日阳光明媚”。
他知道,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
“你的皇子太小了,小到连字都不认识,他外祖父右大臣和舅父髭黑最近也不安分,竟然还想挑战我娘家的地位!”
皇太后的身影在清凉殿的御帘后变成了一团漆黑的、却似乎永远不会消退的雾,在朱雀只能看见微光的视野中飘摇。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我不允许有人取代我家的位置——即使是我孙儿的母家,也绝不允许!”黑雾的声音在清凉殿回响,转而又静默一瞬。
哦,那您想怎么样呢,我的母后?
朱雀在黑暗中徒劳闭眼。
待那黑雾“哼哧哼哧”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结束后,他听到了很不想听的“对策”:
“至少,至少在这几年,我娘家的荣光一定不能衰落,而且承香殿的小皇子太过年幼,需要一段时间——”
“所以,您想干什么?”
朱雀的心被恨恨攥住、揪紧,紧成了腰间被心情不虞的他从早绕到现在的扭劲儿腰带。
作者有话说:
注:
1. “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燃”出自苏轼《阮郎归初夏》。
2.朱雀和皇太后我都是艺术加工了啊,想看原版的宝子可以看看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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