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亮悠扬的乐曲被十数把琵琶一齐演奏出来, 一下子就吸引住了所有人的耳朵。与竞射开始前慢慢悠悠的雅乐不同, 这首名为《破空》的曲子弦音铮铮、高亢昂扬, 细细听下去, 真似万箭齐发、虚空碎裂之感。
“我们那边都说,要不是亲眼看到御帐里的皇后拿笔谱写, 真会觉得这是一位顶天立地的男人作出的豪放音乐呢!”之前那姑娘提到的哥哥在散场前溜到妹妹这边, 和她显摆自己在“男人堆”里的高明见闻。
面对父亲最信赖的兄长, 那位姬君不好在外人面前下他的面子, 只能语气委婉:“陛下本就是之前作出众多新奇曲目的辉君,我们都不敢忘了的。她有如此美妙的作品,自然合情合理。”
“或者说,这样能流传于世的作品出自尊贵的陛下之手, 才是天大的幸事。”她还提高语气,顺便颂圣。
的确,拍领导马屁重要。哥哥顺着妹妹的意思开始奉承明石姬, 却被一声毫不掩饰的鄙夷打断。
“切!”
发出声音的自然是前太政大臣家的藤原葳子。
“你个小丫头,有什么不服气的?”哥哥既怕和这“落魄姬君”扯上关系,又心中不忿。
“我有什么该服气的?”葳子声音尖利,“连我这样没学过几个汉字的小女子都听说过‘雄兔脚扑朔, 雌兔眼迷离’, 怎么真到‘双兔傍地走’的时候, 您这样的汉学高深之人还要在雌雄上斤斤计较?”(注)
在妹妹的阻拦中, 哥哥环视一圈周围的女人,压下了想要“教训”的冲动:“你家中还有什么长辈?怎么到了今天,你这个前.太政大臣家的小姐还是如此伶牙俐齿!”
他还准备给葳子挖坑:“你这样牙尖嘴利,倒是让我见识见识,当今……陛下这样不顾阴阳、颠倒伦常有什么道理,如何诞生后代?难不成我明日也要找个男人吗?”
葳子送了他一个白眼:“两者当然不同!陛下是女子,女子在一起后若是想有子嗣,自然有办法。可是你行吗?还不是要求着女子生!”
反正先把大话放出去,陛下爱干啥就干啥。葳子在心里嘀咕。
姬君的哥哥:心里一堆脏话,但居然好有道理,无言以对!
这人气哄哄地转头就走,看着这也是和自家两个亲哥哥一样的货色,葳子嘴角再次下垂。
“对不起啊……”姬君妹妹很是抱歉,“葳子,我不是不想和你玩,就是,我爹娘千叮万嘱,不让我们靠近你了。”
父母目的一致,理由却各不相同:
她的父亲只是强调“失势之人不能接触,以免陛下发怒”;而她的母亲,却终于在前皇太后倒台之后抱着她,敢于说出年轻时因为出身低微而被皇太后的妹妹们嘲笑取乐、羞愤不堪的过往了。
之前不知情就那样了,现在,她更不能忍心背叛母亲。
葳子没有回话,她在思考一个让她今天一整天都心情不好的梦。
.
被姨母带回家后,心事重重的葳子还不等换下防风的外衣,就冲进了母亲的房间,想要问个究竟。
三条的街道见证了几座豪宅的荣枯兴衰:前左大臣家败落的时候,正是葳子家宾客满门的时候;如今葳子和一直生活在母家的四女公子、还有归家的六女公子栉笥姬这边的庭院荒凉,隔壁藤壶师姑居住的三条院因长荣帝的礼遇再次有了人气。
这可真是,此消彼长、祸福难测。
忙于为之前欺压过的人赔礼道歉的四女公子也没有精力打理余下的庭院了。她搬到了前皇太后生前的房间,也是当年如母亲般的大姐姐将自己带大的地方。如今她不再参加任何宴会了,今日也是拜托姐妹们将葳子带去,自己在家中等待。
葳子回来的时候,正见母亲一身半新不旧的衣衫,斜在夕阳的余晖中,不知在想什么。
“母亲……”她扑到四女公子的怀中,终于放出了声音中颤抖。
“怎么了,是被欺负了吗?”
四女公子猛然回神,忙着看葳子的神情衣着,生怕她受委屈。
“都是我们之前做的孽啊!”看到葳子没有受伤,她才暂且放心,哭了出来:
“年轻赴宴时,我从不想着被我欺负过的姬君和侍女如何,觉得你外祖家世高贵,她们被我欺负嘲笑也是活该。可是到了现在,我才反应过来,都是人生肉长的,她们也是别人的女儿,她们的母亲,也会如现在的我一样焦急悲伤啊!”
“若不是此番落魄,我一生都不会反思。现在想来,早知今日……”
何必当初!
葳子急忙摇头,她不像她的两个同母哥哥,柏木和红梅,如今日日怨恨受到疼爱他们的外祖和姨母牵连,被贬成了白身。她只是,想着那个让她战栗的梦……
“母亲,我想问问您,”葳子斟酌着说辞,“在派人去陛下的明石家中时,您在想什么呢?真的和那些外人说的一样,是出于他们口中所谓的‘嫉妒’吗?”
葳子如今还不到十一岁生日,她还没有长大的心已经混乱了。
听到女儿的问话,四女公子抚摸女儿发髻的手有了一瞬停顿。
“嫉妒吗?”她也知道那些人的评价。
“可什么是嫉妒呢?”
嫉妒,这个总与女人联系在一起的词语,是什么呢?是对人有我无的东西的忌惮不安吧——正如一夫多妻之下女人们被迫的没有出路的争宠。
但她想要前夫那虚伪的爱情吗?
不,她不想要。
那又怎么能说她是“嫉妒”呢?
“与其说我‘嫉妒’那些人,不如说我不甘心。”经年之后,在慢慢长大的女儿面前,四女公子终于回忆起了当初的心情。
“我不甘心啊,我辛辛苦苦生孩子养育你们的时候,他在外胡乱交往情人;我不甘心啊,我一个出身高贵的贵女,因为他的不给面子受到了诸多嘲笑;我不甘心啊,如果按照时间的话,我还要晚于那些情人妻子,我才是落后于她们的人,他的长女也不是我生的……”
于是,我干脆毁了她们。
“我承认仗势欺人、伤害他人,但绝不承认嫉妒——甚至在那个人落魄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终于能摆脱这丢脸的婚姻了,而不是‘他从此只属于我’了。”
“怎么了?”感受到女儿落在自己掌心的眼泪,四女公子很是惊讶。
“母亲——”葳子稚嫩的肩膀耸动。
“我好害怕——”
“我昨天,做了一个可怕的梦!”
作者有话说:
注:
1.“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出自《木兰诗》
晚六点加更一章[眼镜]
第129章 葳子
昨天夜晚, 葳子帮母亲打理好当日的事务,准备好第二天观看比赛的衣裳,又给准备带她入宫的姨母写信感谢。忙完这一圈之后, 她终于躺在寝台里,在梅香浸染下, 准备进入梦乡。
格子窗外, 几个晚睡的小女童在院子里贪玩笑闹。她们一边团雪球, 一边说着小话:“听说因为冬天宫中没有举办大型法会, 秋好内亲王的母亲六条妃子特地祈祷抄写了几卷佛经,送到阴阳寮专程祈福了呢!”
阴阳寮啊……要是她家没有失势, 也会有指明内里的法师供奉的资格吧?就像当年祖父和皇太后姨母还在世的时候, 那可真是好光景啊。
东想西想下, 葳子的意识逐渐模糊, 但却没有陷入和往日一样的黑沉,而是飘飘忽忽随着一看不清面容的女子,女子身上珍贵精巧的织金绣花,正是葳子最喜欢的、一看见就走不动路的样式。
葳子看见她带着浩浩荡荡的嫁妆, 风风光光被她称作为“父亲”的面容模糊大臣,如一个被金玉笼子包裹的精致礼物,送进了内里。
那落脚的地方, 不是别处,正是富丽堂皇、金雕玉饰、独一无二的弘徽殿。
葳子认识这里,她之前进宫的时候去过六姨母栉笥姬的住处,对这家中几位女孩居住的弘徽殿印象尤为深刻。
她看见, 这女孩也和皇太后之前一样, 被称为“弘徽殿女御”。她似乎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 和现在的自己差不多大;她的“皇帝丈夫”说是皇帝, 实际上年龄更小,也是个文静害羞的男孩。
在弘徽殿那皇太后留下的彩凤雕梁之下,两个半大孩子,磕磕绊绊、互相扶持。他们先成为玩伴,然后,结为了夫妻。
后来,女孩长大了一点,却没有按照父亲的期望成为皇后——就像弘徽殿的前两位主人皇太后和栉笥姬一样,尊贵的皇后之位永远与弘徽殿近在咫尺,却永远都是水月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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