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物语] 传闻中的明石姬_春秋知我【完结+番外】(162)

  面对鸣音和紫姬连声“祖母”的呼唤, 祖母爱怜地看了她们最后一眼。

  “别哭孩子, 你要照顾好自己, 我也该跟随远子离去的脚步了。”

  “还有我那分离半生的老朋友,估计都等急了吧?就她那年轻未嫁人时候的‘可恶’性子, 要是知道我悲伤无尽, 说不定还要笑话呢……”

  她的女儿永远停留在了花季, 她也希望挚友和自己, 回到最纯真灿烂、不为家庭拖累的青春年华。

  .

  祖母离开了,鸣音和荣子依旧不听什么“卑不动尊”,亲自在一条院主持法事、换上丧服,为老人祭奠。

  “母亲离开了, 老乳母离开了,如今祖母,也终于还是离开了……”

  头七的夜晚, 鸣音让忙活了许多天的紫姬赶快休息,她和执意不睡、一定要陪着爱人的荣子一起守夜。

  临近凌晨,春寒料峭。鸣音没有让侍女帮忙,亲自带着荣子回到了她年少的房间, 那个自己一人思考未来的基地。

  案桌上空空荡荡, 只留下了几个洁白的茶杯和整洁笔架, 那让荣子好奇询问的黑子白子, 和鸣音一人推演厮杀的棋盘,已经被鸣音收起来了。(见《抉择》)

  “你想看看吗?只是一副普普通通的旧棋盘,我这就找出来。”

  即使再拿出棋盘,鸣音想的也是满足荣子的好奇心,或者和她手谈一局。至于当时的纠结与痛苦,都已经在胜利后烟消云散了。

  她这也算是“搅局者敢称帝,窃国者得为侯”了。

  “那倒也不急,我先翻翻衣服吧。我倒是一年四季都不怕冷,这点风影响不了分毫——可是你的手怎么还是那么凉?”

  荣子发挥了幼时抓老鼠的充分经验,明明是个很有威严的大人了,在鸣音面前也不掩饰本性。趁爱人一个不注意,她直接四肢并用,在榻榻米上窜来窜去,翻箱倒柜。

  “是在那边箱子里。”鸣音唬了一跳,赶紧上前护住荣子的额头,生怕她在不熟悉的房间里被柜子架子磕到。

  “还说你小时候抓老鼠呢,我看你就是个爬高上梯的偷油老鼠。当初我不应该把那老鼠的摆件送你,反倒要送个老虎,让大猫在你不顾安全的时候吓你一跳!”如今鸣音在荣子面前越发放得开。

  谁知刚说完,鸣音又立刻舍不得了:“算了,还是送你猴儿狗儿摆件才对,这样你玩闹的时候也有玩伴。”

  见她在这边当个朝堂上无人能想象的话痨细细叮嘱,荣子回头亲了鸣音一大口,然后继续翻找。

  “咦?这是什么?”

  不知道是碰到了哪个盒子还是什么箱子,荣子发现了一封泛黄的信。

  “落款是鸣音小女公子哦。”荣子向鸣音献宝,眼睛还在骨碌碌打转。

  “这是……”待在烛光下看到笔迹和落款时,鸣音的手带着信纸一起微微颤抖。

  这是去世的老乳母留下的啊。

  鸣音立刻小心动作、屏住呼吸,轻轻将信纸铺平,生怕连呼气都伤害到这张在十年岁月后变得越发薄脆的旧信。

  ——“好孩子,我不知该称呼您为皇子还是小女公子,但按照我的私心,还是小女公子吧。远子女公子已经仙逝多年,而我与她共同的秘密却不止一件。除了您的身份之外,我反复思量,不知如何启齿。就将一次神奇的对话,写在这里吧。如若缘分足够,也许有一天,您还能听到,那朝鲜相士疯疯癫癫的话。”

  ——“那年您才一岁,桐壶帝为了给源氏看相,命右大弁带着您和源氏一同去见了一位据说技艺精湛的朝鲜大师……”(见《相面》)

  鸣音小心翼翼,双手捧着那张明明薄如蝉翼却力同万钧的纸张,微微放在了右侧身前;在她的右手边,荣子手举烛台,和鸣音头碰头挨在一起,不放过老乳母歪歪扭扭的任何一个字。

  “若我是女孩,也为帝王之相吗?”

  半晌,鸣音一时心情复杂,只能将信纸放到案桌上,长叹一口气。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也没想到……”

  “那大师还挺准呢!也不知道现在是否在世。”荣子兴致勃勃。

  “打起精神啊鸣音。”荣子随着鸣音的动作,也将举到手酸的烛台放下,一派洒脱。

  “我小时候曾祖母也给我看过呢,说我是尊贵面相。这下可巧,你也有预言,我也有预言,我们就是天生一对!”

  鸣音最喜欢这种“天造地设”的话语了,闻言心中一阵熨帖。

  “更何况——”荣子继续,“更何况这也不过是预言而已;你能登上皇位也不是因为有了预言,而是你自身的努力。如果你知道了所谓的语言就不学无术,那皇位也不可能直接掉到你的嘴里。”

  “不要因为这个烦恼啊鸣音。我坚信,不是命运成就了你,而是你成全了命运。”

  跳动的烛火为荣子白皙丰美的面颊打上了活泼的影子。凝视光亮中荣子皎如明月的面容,鸣音的鼻子即使不被外面的寒风刺激,也骤然变酸。

  ——她的荣子,她的辉君,怎么时时刻刻都能让她更加珍爱了呢?

  “好,我不会有预言相关的任何烦恼。”夜长多晦,烛光照彻,鸣音的眼睛和心,却越发明亮。

  但我还是要感谢命运,这样我和你的姻缘红线,才能跨越千里、紧密相连。

  佳人华光照满堂,心念姻缘求情长。

  .

  祖母的葬礼结束之后,鸣音和荣子连带紫姬本想安心守孝,但却又接到了新的消息:

  橘舅舅也大限将至了。

  作为一个没什么大志向的人,能靠外甥混到内大臣的位置上,橘舅舅已经心满意足了;况且如今,他也早就过了时下的“四十难过”之年了,细细想来,心宽体胖的他也不是放不下。

  感谢了皇帝外甥和明石姬外甥妻子的关怀,在生命最后的时候,橘舅舅还是和自家妻与子一起度过。

  外面宫中请来的法师们又在念经了,念着和上个月老母亲去世的时候相差无几的经文。

  命如枯灯,强求也无用了。

  橘舅舅扒拉着遗愿,觉得也没有许多放不下:他只有一位妻子,皇帝外甥承诺了,不会不管的;两个儿子如今生活得也不错,他也不用惦念。

  “我也没什么牵挂之事。”他拍了拍年少时精明能干的老妻如今哭泣耸动的瘦削后背。

  “只不过……说来惭愧,在做京官的时候,我算不上昏庸腐败,却懒惰不管事,难免有损功德。”

  “如今到了这般光景,躺在病床上回想:我这一生,为官三十年,竟然只有在明石那十年,虽然不情不愿、下值后睡觉,可在府衙的时间,在前任国守留下的政策上终究兢兢业业、没有多大疏忽;又因为侥幸出身京城不怕乡下豪强,多数时候还是主持了公道,也得了个百姓口中的‘好官’名号。”

  他费力抬起浮肿不堪的眼皮,勉强支撑,期望地恳求两个儿子:

  “如果可以,留我的一半骨灰日后和你们母亲葬在京都;另一半骨灰,你们带到我算得上留有功德的明石浦吧!”

  这是他和外甥安排好家人的生活后,唯一的遗愿了。

  妻子也年迈了,不像年轻时在家中忙里忙外、风风火火了,但这时候还是一身急脾气。她不断催促两个儿子:“两块木头,都愣着干什么?快答应你们父亲啊!”

  让在场的人都意想不到的是,两个而立之年的壮年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却吞吞吐吐出了几句话:

  “真的要那么远吗?就在京都算了吧……”

  “法师还说我下个月要长期避忌……”

  “避忌啊……”橘舅舅疲惫闭眼,在这熟悉的话术之下,二十年前的场景浮现在昏昏沉沉的脑海中。

  当年,曾祖母的骨灰之前,他不想折腾,找了什么理由来着?是不是也是避忌?(见《出京》)

  他艰难地挤出一声苦笑。

  命运的回旋镖,居然就这样飞过二十年,直直打在了橘舅舅的眉心。

  “你们怎么能罔顾父亲的遗愿,他对你们从小到大无有不应!”妻子除了对两个儿子此举的震惊,还有一种深深的唇亡齿寒之感。

  “罢了……罢了,就如此吧,原是我命中注定要偿还罪孽。”

  橘舅舅让儿子们离开,最后拉下妻子的手。

  “我当初自私惫懒,今日也怪不到别人身上。日后陛下会派人照顾你的……柜子里还有我近期背着他们留下的一笔钱,以后他们要是不孝顺,你要照顾好自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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