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也说明了我的回话她还算满意吧?
“草民哪敢忝居‘表姐’之名?”葵姬学着记忆中兄长对上司行礼的动作,对两位陛下献上了偷偷练习许久的相似度七八成的官员礼节。
“家中小子藤原夕雾,现在还是不懂事的年纪,草民日日教导他要忠君,他还有得学习呢。”葵姬一句姓氏的改变撇清了夕雾和源氏的关系。
“‘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草民前三十年耽于富贵乡冢,不思学问。及家境巨变,才领悟人生道理、阅读名家哲学。如今也不过是以微薄之才、百无一用之身侥幸踏足圣殿,望天家威严女官尚觉羞惭,遑论二位陛下高华气度?草民只想一心投身学问,并无婚姻之意。”(注)
“若有幸得蒙陛下青眼,当以侍奉君王为终身大事,不愿再谈风月。”
陈词之后,葵姬纳头叩拜,等待上方的宣判。
荣子和鸣音互使眼色,达成统一:她们有容人的胸怀,也有容人能力。葵姬家族的种种,可以既往不咎。
“起身吧。”鸣音命身边的女官扶起葵姬。“希望今日的事情,表姐此生不忘。”
“是!草民……臣遵旨!”葵姬常年清冷的脸上,流下了两行滚烫热泪。
鸣音吩咐葵姬不必拘束,也不用咬文嚼字,只当是亲人间闲聊。清凉殿的氛围也轻松了许多。
就在对话快要结束的时候,荣子和鸣音接到了屏风后的纸条。
哦?
鸣音挑了挑眉。
作者有话说:
注:
1.“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出自陶渊明《拟挽歌辞其三》。
“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出自《增广贤文·上集》。
2.“文章博士的女儿”:这个是我在《女官生活》也加上的人物,因为我真的惋惜。甚至胜于某些已有的角色。
在原著里,她不过是淑景舍雨夜品评的一段香艳故事:男子在博士女儿的教导下学会了为官做宰的学问,又负心将她抛弃,最后说一句“可惜身患恶疾令人厌恶”“想来也是难过”。
本就是对话的背景板,之后这个无名女子是死是活读者们也不得而知了。
但我真的会为这样满腹才学却因世道郁郁生活的女子难过。所以为她起了“高阶胜子”的名字,让她在我的两个长篇都得以施展才华。
【原创诗歌】
“燕穿王屋与谢门,恍惚人间二十春。”
鸣音回忆中的葵姬与现在境况迥然不同。前半句改编自“旧时王谢堂前燕”,后半句说明,当年的事情距离现在,已经二十余年了。
当年膝盖受伤无人在意的皇子成了大权在握的皇帝,当年差点成为太子妃的葵姬今日为科举考试全力以赴。
二十多年,很多事情都变了。但,也许并不是坏事。
这里和大家分享一首与《乌衣巷》“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有点点相似的诗,我觉得也写得很棒:
《宝相花》
宋 舒岳祥
春风不到上林花,流落民间日又斜。
曾向玉堂承雨露,可堪金屋委尘沙。
第133章 醒悟
“说起来, 表姐,如今你家生活不如以往那样优渥,不仅人气稀少、富贵相差, 排场更是不比从前了,不知你心中有何感怀?啊”趁葵姬不察, 鸣音将纸条塞在案桌的书卷下。
让我康康, 你对我们不会有什么怨言吧?
——有什么感怀呢?
葵姬微笑:
“最大的感怀, 就是我终于成长了吧。”
从小到二十余岁, 一直被父母精心娇养的葵姬不懂、也接触不到外面的大事小情。她就像是本来可以被阳光照射到闪亮翠绿的葵叶,却还在幼年时期就被插入室内的古董花瓶, 免了风吹雨打, 却只能长成那一颈细细的昂贵长颈花瓶的模样。
有记忆以来, 父母对她灌输的概念就是:
你有一个最俊美的夫君、你要抓住他的心、你要生下孩子, 最好是男孩;
你无须在意外面;
夫君不好是因为他年纪还小;
那些女人都是坏人都在勾引你的夫君;
平民就是低贱、你欺负就欺负了不是问题……
“那时候,就连‘我不喜欢讨好夫君’这样的想法都难以宣之于口,还因为仗势欺人冒犯了不少人。可是落魄之后,我却真正成为了家中的顶梁柱, 在父母生病、兄长离开的时候学着磕磕绊绊管家理事;在得到消息要开科举的时候疯狂温习书籍。”
葵姬语气平和、面色释然:“如果没有变故,我便一直是那旧时的葵姬,宛如享受民膏却于世无用的寄生虫, 还会被影响得看不起用实打实的劳动赢得尊严的女官。但现在,经历世事之后,我才明白这是困难,更是机遇。”
“因为家世衰败, 我才有机会在父亲掌舵、兄长本来要继承的家族中脱颖而出, 成为面对风浪的补天者;
我才会撕下蒙蔽双眼的面纱, 好好地、平等地观赏大千世界、万人万物;
我才会渴望得到机会, 而不是像既往那样,将劳动当作‘卑微者的劳碌’。”
也许是敞开了胸怀,说到最后,葵姬还开了个玩笑:
“今天我看自己,都和以往不一样了;正如那句话,‘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时光的洪流里,人人都在大步往前走。要是还有人再为醒悟的葵姬惋惜过去,那就是个‘刻舟求葵’的老套故事了,说不定还会是个反面教材呢!”(注)
有些活泼的小女官侍女听到葵姬的自比,忍不住笑出声了,引来了荣子善意的回笑。
鸣音和荣子对葵姬点头:“你能这么想很好,朕更期待你在朝堂的表现了。”
.
葵姬离开后,荣子命人暂时撤下了屏风,后面一直在思索的秋好和玉鬘的身形显露出来。
“还怨恨吗?”鸣音将书卷里的纸条还给秋好。
秋好捏着纸条,望着葵姬离开的方向,缓慢摇了摇头。
“都过去了,母亲早就不怨她了,我如今也看得起现在的她。那么,风雨过后,我祝她就像是今年新发的葵叶一样,焕发新生。”
秋好撕掉了纸条,本打算起身告别,但想到妹妹玉鬘,复又坐回原处。
“我的怨恨已经悉数消散了,可是玉鬘……”
接着秋好的话,越发亲和稳重的玉鬘也在两位陛下的询问下,说起了这几个月的事情:
“四女公子从去年就在道歉,她帮忙修缮了当年被砸坏的母亲旧居,连带老乳母的房子也重新收拾了。除此之外,另外数家被她责骂过的人,她也尽量补偿受害者的后代了。”
玉鬘语气复杂:“我不知道该如何做。一切的起因是我那不负责任的生父,可那时候,要是没有这些打砸侮辱的事情,是不是母亲不会英年早逝?我也不用背井离乡?”
“我,我如果不说原谅,也是可以的吗?”
十五岁的姑娘想到童年时候的颠沛流离,不禁落泪。
在本该受尽宠爱的童年,她印象中最深刻的不是和异母妹妹一样数不清的玩具和众人的前呼后拥,而是昏暗的烛火、漂泊的孤舟、乡下人的嘲讽,还有老乳母彻夜的眼泪。
那个时候,小小的她就像一枚被迫离开大树的树叶,在筑紫的风中飘摇。如果不是有受了母亲恩惠的老乳母庇护,只怕她连命都没有了,又何谈什么原谅不原谅!
“当然可以了。”
玉鬘发自内心的悲伤让荣子的心也酸酸涩涩的。她靠近哭泣的少女,为她轻柔拭泪。
“做出补偿是我们的命令,也是她的赎罪。就像葵姬的顿悟一样,四女公子也是如此。若不是命途改变,你一辈子也等不来安享尊荣的她一句对不起。因而今日你接受与否,都要凭借你的意愿和你的心,实在不必为外人左右。”
“痛苦是你的,决定是否原谅也是你的事情,任何人都无权置喙!”
听到荣子的安慰,玉鬘再也忍不住了。“哇啊”一声,哭伏在荣子肩头,将六条妃子礼仪的教导一瞬间全然忘怀。
而妃子的亲女秋好不计较这些小事,也在由衷为妹妹年幼的经历悲伤。
不知哭了多久,感受到面颊下的月色唐衣都被濡湿,玉鬘方大梦初醒,很是羞赧地用红桃子眼睛看向荣子。
荣子也不在意湿掉的衣服,而是亲手拧干了侍女们递来的浸过温水的巾帕,为玉鬘擦干泪水滂沱的脸。
这可是当年在伊势,她亲手救下的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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