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虽然是父亲,可他的眼里根本没有自己的半点身影。要不是宣旨女官心善,恐怕连自己的成人礼他都不一定会来吧。
不需要和人相处的时候,想到桐壶帝,鸣音冷漠的脸上满是讽刺。
这个父亲,可真好当啊。
继续想来,桐壶帝明摆着是不会亏待源氏兄长的样子,算上一位更衣今年为他新添的小皇子,似乎他活着的另外七个孩子,加在一起也比不上源氏兄长一个。(注)
而对未来的继承人朱雀,桐壶帝也只是客气,摆出了一副很是看重的样子,实际上眼中的疼爱也是有限。想必……
想必只要不是桐壶帝先去世、只要桐壶帝像前面几代一样先让位当太上皇,他就一定不会归还朝政于新帝!
霎时,鸣音的头脑无比清晰。
被挑选出的几颗黑白棋被她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端,只有一颗黑棋令鸣音踌躇不定:
左大臣的政敌、弘徽殿和皇太子的靠山,以及左大臣长子的岳父。
一个脾气暴躁、不屑风雅、出身显赫、刚愎自用、仗势欺人的中年男人,一个被左大臣和桐壶帝屡屡打压因而自觉不得志的贵族家主,一个“不计前嫌”对头中将这个女婿无比热情的岳父……
他是怎么想的?他会怎么做呢?
鸣音觉得,这个时候的她就像是回到了幼年弘徽殿女御布置的满是蜂蜜水的宴会,在那里她也是安静地想着为什么葵姬的母亲会拒绝她成为太子妃。
右大臣、葵姬——葵姬的兄长右大臣的爱婿——头中将!
鸣音曾经见过这位头中将。
就在前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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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皇子也成年了吧,怎么还不娶妃呢?前几日我父亲还念叨要不要从我的妹妹们中选一个呢。”
淑景舍的北面就是侍卫值宿的地方,有时候源氏会直接将好友接到淑景舍与他值守时同住。
鸣音自从成年后,为了避嫌,住在宣耀殿的时间就逐渐减少,只是偶尔向宫中的几位嫔妃请安示好。那一日,从养母丽景殿女御住处向西出宫的时候,她远远看见了从淑景舍出来的头中将和源氏的身影。
仗着脚步轻,鸣音命宫人原地不动,自己偷偷跟在了他们的后面,就听到了头中将和源氏,很是清晰的悄悄话。
说完这句后,那头中将摇头晃脑,明明也是俊朗帅气的贵公子样子,拿着弓箭的身姿也是高大挺拔,却因此刻的神情和言语生生显得有点猥琐。
“那八皇子还是小孩子呢,不懂情人的好。要我说,男人都这样,之前还做矜持的小男孩样子,最后还不是一样流连花丛。”
“就像你一样吗?”同行的源氏肤白如玉、眉眼昳丽,在那日有些昏暗的日光下也像是闪闪发光的玉人,不讲究他在日后干出的事情的话,真能称得上一句“郎艳独绝”了。此时他正挑起和头中将相比起来更加秀气雅致的眉毛,打趣这个一起长大的大舅子。
就他知道的,头中将不过二十,情人却招惹了不少。
听见自己被打趣,头中将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衬得父母偏爱的源氏是出淤泥而不染的大白莲了,心中有些赌气。他反而暗讽源氏:
“有些年少的公子如今好像是尊重妻子的样子,结交的贵人都称赞这样的人是世间难得的君子。焉知他在尝到了男欢女爱的甜头后不会流连于莺莺燕燕,看似风光霁月实则蝇营狗苟呢?”
并不知道在某些意义上这句话也算是一语成谶的源氏只觉得头中将说话刺耳,因此提出抗议;而只是发泄情绪的头中将说完话就后悔了,急忙讨笑赔罪。
两人在人迹稀疏的廊桥上打打闹闹,有些路过的侍卫藏人和行走的侍女远远看着他们此时意气风发的身影,也在私下赞叹:这是怎样一对从小要好的好兄弟啊!
而鸣音,就在廊桥后面的柱子将随着他们穿梭。
她也想像源氏兄长一样,永远有偏爱他的阳光将其包裹;但阳光不喜欢她,她就要自己成为另一光源,或者寻找到会照耀自己的月光。
哪怕用不光明的手段。
“话说,你那岳父对你也真是尽心尽力,怎么你就不能和四女公子好好相处呢?”白莲花源氏一向都是慷他人之慨,这也是挨过父亲骂的头中将不喜欢他的地方。
“你呢,我的好妹夫,你和葵姬就很琴瑟和鸣吗?”头中将笑着反唇相讥,虽然葵姬是他的妹妹,但他对妹夫的冷淡也没有丝毫恼怒。
“咱们都是不爱去正夫人家的女婿,都是一样的罢了!”头中将振振有词。“你最近追求前太子妃,也就是那位住在六条院的妃子的事情我也知道,我还帮你瞒着父母呢,不然他俩最喜欢放出谣言了!”
“别说!”源氏赶紧伸手捂住了比他高半个头的头中将那没把门的嘴:他这才刚刚追求成熟美艳的贵妇呢,可不能让他胡咧咧。
得赶紧转移话题:“你夫人不是生下长子柏木不久吗?听说你又有了个女儿,也不怕你岳父家生气?”(注)
“我才不怕呢,又不是我求着当他的女婿的!他那一家人都不通诗词,全是俗人,我的夫人也专横跋扈。我可是左大臣的长子、公主的孩子,我才不管岳家在想什么呢!”年轻气盛的头中将可谓是脸厚如墙,大言不惭地将自己的“苦衷”喋喋不休。
这个时候的右大臣,对头中将这个女婿的疼爱之心完全不亚于左大臣对源氏的爱护呢!
两人走后,身后留下了一阵浓郁的香风(就是头中将这个显眼包弄出来的)。
还有一个阴影里的鸣音。
作者有话说:
注:
1.“新添的小皇子”:源氏卷没有提及宫亲王,宇治卷说了在浮舟假死后,熏又追求大公主身边的侍女,就是浮舟的堂姐妹,已故宫亲王的女儿宫君。
这个宫亲王的细节我补充对应上了。
这时候冷泉还没出生,算上两位公主,桐壶帝有七个皇族的孩子(弘徽殿三个,承香殿两个,鸣音和新出生的)加上一个臣籍的源氏。
2.哈哈,当我写到“养母丽景殿女御”的时候,一开始考虑到丽景殿女御实际上没有养母的名分,就是听吩咐动嘴照顾,鸣音主要自己争气,就好想写“半个养母”。
但是想到了某台词“半个义子”……
就是养母了别半个了!
3.“你夫人不是生下长子柏木不久吗?听说你又有了个女儿,也不怕你岳父家生气?”这里,柏木是阿头和正夫人的长子,这里说的女儿就是头中将和情人夕颜的女儿玉鬘(乳名琉璃君)。
玉鬘是阿头的长女,比柏木小,因为她对柏木的称呼是“兄”。
这个时间段玉鬘1岁左右,夕颜还没有被正夫人侮辱。
4.以及左右大臣。
原著大概的描绘是左大臣文雅一些,是源氏主角团的,超爱源氏;右大臣很是暴躁不解风情,是政敌欺负过源氏。
但是,这些大贵族天龙人,没有一个好鸟!
右大臣的大女儿弘徽殿女御仗势欺负桐壶更衣,四女儿仗势欺负夕颜,大儿子仗势欺负落魄的源氏;
(突然觉得和这些人相比,没有霸凌过人的六女儿栉笥姬,也就是胧月夜好善良)
(她只是喜欢和兄弟谈恋爱、给他们一个家罢了,又有什么错呢?)
左大臣家不满于源氏和葵姬关系冷淡,天天盯着源氏的情人散播谣言,给当时才十岁的紫姬造谣说她是绝世妖姬;抢车位名场面的时候左大臣家也是仗势欺人:我们是大贵族,就算来晚了,我让你们让车位你们就要让(当时被欺负的不止一家,只是有身份的六条家和左大臣家打了起来)(其实葵姬不一定是针对六条,只不过身份低的人她不在意)。
左大臣得势的时候把右大臣这个皇太子的姥爷挤兑得朝堂上说不出话;右大臣得势的时候左大臣只能辞职避风头。
只能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单纯的正反派不能一言蔽之。研究起来每个角色都应该是这样啊,有自己的逻辑线,一点都不扁平。
【原创诗歌】
“既盼神佛眠时诲,又恐梦中不见君。”
鸣音给荣子的回信。
那时候的人们觉得梦中听见神佛的教导是对自己的警示。鸣音说,既盼望神明指路,又怕因为神明指路错过梦中的荣子。
第40章 抉择(下)
就着这段回忆,鸣音反复掂量着代表右大臣的黑棋的左右。
如今朝野上下皆知右大臣对四女婿头中将的欣赏疼爱,与一般男子先写信追求的习俗不同,头中将的亲事可是右大臣这个岳父主动向左大臣示好提出的。
鸣音不知道右大臣有没有借此向左大臣缓和关系的用意,但他对四女婿的衣食住行可谓是关心到了方方面面。头中将的长子柏木出生的时候,右大臣这个岳家特地举办的五十日庆贺仪式比左大臣家的还要隆重;就连右大臣那个直肠子的大儿子也曾经在大殿上抱怨父亲偏心,喋喋不休“父亲对外孙的疼爱几乎要超过他的孩子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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