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荣子的声音染上了些许哭腔。
那是我想送给母亲的礼物, 已经在土里珍藏了五年了, 今年就能有最好闻的气味了。
父亲身边有那么多护卫,不会受伤;自己的名声荣子也不在意,被骂了也不会少块肉,说不定还能打消父亲那些弯弯绕绕的“使命感”;
家里承载了她童年的庭院被砸毁、乳母的老侍卫被推倒, 荣子想拿起长刀出门应战,但看见母亲的担忧的时候,她又放缓了脚步……
可是, 现在,连她暗中给母亲准备的心意也要没有了吗?
刚刚一滴眼泪都没流的荣子微微转头,用湿润的杏眼看着隐姬,却看见了隐姬因为动作过大而显露出了本来藏在层层黑发下的寥寥白发。
不知不觉间, 她已经比隐姬还要高出半个头了。
“我知道, 好孩子, 我知道你的心意……”隐姬话语温柔, 就像清风拂过荣子的心田。
但她的手还紧紧抓着荣子的衣服,不肯放她出去。
原来,自己小时候那些拙劣的伪装,母亲早就知道了吗?
荣子的嘴唇嗫嚅了几下,本来紧绷肌肉握着长刀的手臂也逐渐放松垂下。
“我想着,那是我自己做的呢……要不是书上说埋藏几年之后更好闻,我当时就送给您了。”
被顺毛的小狗暂时放下了对外的戒备,和妈妈呜呜咽咽。
“好好好。”饲养员熟练摸摸她的黑发,任由她的脑袋俯下,对自己今日没有熏香的衣服贴贴蹭蹭,“荣子好,月姬好,熏香好,都好!”
这句话是没错的,但是架不住人坏啊!
本来已经能“逃过荣子一劫”后“顺利完成四女公子任务”的男人们在庄园众人的忍耐下越发嚣张,他们欣赏够了犯罪现场的残破,又慢慢围到了杆子哥的旁边,开始对熏香品头论足。
——“呀,味道还算好,不过却也透着一种低贱的寒酸气。”
话说寒酸气是什么,能请教一下你的鼻子吗?
——“怎么偷偷摸摸藏在这里,怕不是那明石姬也有个相好的吧?”
造黄谣的谣郎,怎么就像打不死的小强,一路在纵容他们的世界里顺利繁衍了千百年。
——“不会是这家女主人的吧?用这么浓郁的熏香,可见也不是个正经夫人,也难怪会有那样的女儿了!”
明明这些男人用的熏香更加浓郁,他们却随时随地能够自创规则,即使左右脑互搏也要狞笑着满足心里的变态想法,好像把女人打入泥沼,他们就舒服满足、再没有压力了一样。同理精神男人们。
也不看看,虽然空有出身,可是他们的肮脏身体早就已经满是污泥了!
“你——”没用的明石道人几乎要晕到在夏日的地面了。
他从小就想着求仙问道,不与凡人为伍,真不知道怎么回敬这些他没有想过的污言秽语。
“别生气别生气,打也打了砸也砸了,天色不早了,请各位使者回去吧!”
大橘舅舅在风波里被吓得抱头鼠窜,但好歹他是因为“帮了右大臣家”才被左大臣视为政敌的,此时四女公子的使者们也没怎么为难他。他仗着这点微弱“情分”,为那年能弹出仙乐的明石姬弱弱说情。
但是没一点用。
使者们沉浸在压制“乡下人”的快乐中无法自拔:他们是右大臣家的附庸,在外面威风八面,在京都他们的“主子”面前,照样要对着右大臣和他的孩子们俯首帖耳,对着其实不太看得起的四女公子也只能是毕恭毕敬,一边不忿“明明只是个女子凭什么能使唤得动我们”,一边在女公子面前把腰弯到了地里。
那他们愿意为女公子跑腿吗?
愿意啊,可太愿意了!
虽然看不起女人,可是他们看得起女公子的钱啊!
况且,只有离开了京都,他们才能把在公卿面前终日弯曲的腰背重新挺直,用右大臣的家世为自己镀上一层狐假虎威的金光,时时刻刻威胁外面人那不敢直视金光的眼睛。就这样将对上层的怨愤发泄于下层,将对女公子的轻视化作对其他女子的侮辱,好满足那些阴暗的心思。
更何况这本就是女公子的意思,他们可是乐在其中呢!
——“长日熏香不务正业,不好好劝导丈夫,不尽到妻子的责任,就算是有钱的夫人也会受到神佛惩罚吧!”
那竹竿子进行总结发言,并再一次开始了经典的左右脑互搏:妻子应该对丈夫恭顺、言听计从;妻子又应该劝诫丈夫,不然好像男人的错误就是女人没有好好辅佐的缘故,就像是有些人嘴里的“男人没有出息都是女人不是好女人”一样,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我看,这一家人都不被保佑,恐怕会……”
——“啊啊啊啊,你是谁啊!”
本来在隐姬的抚慰下再而衰三而竭的荣子已经不想出面了,但听到了这些的诅咒再次一鼓作气:
今年是隐姬的灾厄之年,为了避忌,家里连不吉利的话都不对着隐姬,今日那些男人竟然如此恶毒!
荣子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但她在乎隐姬的命!
这次就算是隐姬和竹君加起来也拦不住愤怒的荣子了,她用尽全力拿刀向前奔跑,被拉住的衣袖顿时成为隐姬手中的裂帛,和荣子抽出长刀,“刷刷”两下靠本能直接砍断的竹帘一起,散落在半空。
“你,你是谁?”
一行人纵然是壮汉,但也怕不要命的:眼前出现的少女丰润高挑,本来是上好的相貌,但她此时不仅怒目圆睁,而且双目赤红,眼神就和手上那尘封数十年、出鞘后依旧凛凛的雪亮刀锋一样,闪烁着恨意与锋利的寒光。
由于此时达到了顶峰的怒意,她双颊被紧闭的牙关顶起,布满了激怒的红,配上散乱的头发和衣服,真像是那怒目金刚降下了魂魄!
这些男人哪里见过这样的女人?在他们眼里,少女的怒是嗔,妇女的怒是泼;前者让他们凝视,后者被他们嘲讽。
可现在眼前的女人,已经无暇让他们再端详评判外貌了。这看着就是疯子的人,真可能干出来不计后果的事情!
在危及生命的时候,他们终于顾不上研究少女的“含嗔”,纷纷退后一步,拿着手里的武器护在身前,提声询问来者是谁?
其实,这庄园就这么几个主人,他们已经隐隐有了答案,但还是不愿意相信:这就是头中将追求的、四女公子怨恨的、那位“温柔恭顺、知书达理”的“明石姬”。
但荣子很是不在乎地进行了“自我介绍”:
“我是谁?我就是你们要找的那个‘明石姬’啊!你们不就是为了我专程前来的吗?现在怎么安静了!”
“来啊,说话啊,就像刚才那样,继续打啊,砸啊,继续诅咒我的家人啊!”
荣子声音洪亮且越加凄厉,男人们只觉得她一定是被女鬼上身了,纷纷叫喊退后,口中念念有词,乞求哪一位不长眼的神佛“收了”这作祟的女鬼。
荣子的刀尖对着他们一步步向前走,他们小心翼翼,一步步往后退。
“来啊!不说话了是吗!那就道歉啊,都给向神佛请罪,为夫人抄写经书!”
听着这个货不对板的“明石姬”的狂言,头头也是怒了:“凭什么我要为女人写经书,骂了就骂了,我家身后是右大臣你能怎样?”
“铮——”一阵寒锋在他的眼前划开。
头头显然没想到,“女鬼”真的会出刀。他急忙用自己的短刀护在眼前,但也只是堪堪保住了自己:也不知道她是哪来的力气,竟然震得自己虎口疼痛。
而在锋利的长刀面前,眼睛与刀尖近在咫尺的头目比任何时刻都要更加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刀被对方的刀生生削去了一块。那明石姬的刀毫发无损,而自己的短刀,却生生被砍出了一个让长刀嵌入的大口子。
这还咋打啊!
头目丝毫没有了刚刚下令打砸时候的洋洋得意,此时面色惨白,大滴大滴的冷汗滑落,在本来昂贵的衣领上和着汗渍,晕染出一片不雅的潮湿。
“你……你以为我会怕你吗?我身后还有那么多兄弟呢?”
“上啊,兄弟们!”
在头目的振臂高呼之下,一向“忠肝义胆、两肋插刀”的兄弟们……齐刷刷地,默默后退了一步。
真是一群“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好兄弟啊!
“呵呵,他们可是害怕我这个‘女鬼’呢!”荣子一眼就看懂了这些嘴里念念有词的“大男人”心中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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