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姿态和打扮在明石道人眼中是万万不行的,但如今……
荣子:如何呢?又能怎。
她大步走到家里的小佛堂,以往烟熏火燎的房间此时一片孤寂的清朗,明石道人正在跪坐念经。不看他的面容,只听声音就好似在几日之间苍老了许多。
“你来了,荣子?”
听到来者大开大合的脚步,明石道人连眼皮都没有睁开,只继续阖眼开口。
“是啊,大君一向是有主见的孩子,就连荣子这个名字也是你自己取的。今日的事情,我只意外那右大臣家的来使,不意外你的反应。”
“那头中将的事情……是我的失策,我对不起你。”
明石道人手上的沉香佛珠一颗一颗划动,嘴里的话也是没有停歇。
“但我仍旧坚信,上天给我的预示是真的。让你富贵荣华是我此生的使命,我愿为此付出一切,只求过世后能在极乐天国寻求一片净土。”
“也许是我不够虔诚吧,也许是我的方法有问题……但不这样做又能怎样呢?又能如何寻找到王孙公子呢?”
回答他的是一片静默。
荣子没有说话,也没有跪坐。她只静静站立在父亲的身侧,任夏日恋恋不舍的余晖从格子窗的缝隙穿过,和她一起平视龛中的神佛。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明石道人的佛珠都循环了许多许多来回,她终于开口:
“我不在乎什么是合该我有,更是对被动等待嗤之以鼻。”
“只要是我想要,我争取,我奋斗过,不论成败,我都不后悔。”
“这才不是一个被您烧制打磨、上色涂画的花瓶人偶,而是真真正正的我,鲜活自由的明石姬。”
“铛——”
庭院的古钟发出报时的讯号,重新得到窝巢的燕子顺着茂密的树丛扑棱棱飞过。
“也许这是我之前用你的朋友威胁你的报应吧,现在我也被右大臣威胁了。这也是难以言明的罪孽啊。”
“你长大了。”
“我会回到山顶的庙宇继续清修,为你祈祷的。”
受到了巨大冲击的明石道人依旧不愿意睁开眼睛,只有闭上眼,他才在佛祖的眼睛下有一丝安全感。
这个庄园由他建成,他却没有付出很多力气维护——就像他对荣子。
他没有付出那么多心血、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教育,于是妄图修剪那些蓬勃的枝条、将荣子打造成每个尺寸都合乎当下男人专门为女子设计的条条框框。
这场始料未及的闹剧侮辱了他,也伤害了女儿,更重要的是,宣告了他的“育儿经”的失败。
就这样吧。
他无力挥挥手示意荣子离开,瘦削的袈裟背影和着仆从重复敲击的钟声余韵,发出一声无奈的长长叹息。
.
夏日的夜晚总是姗姗来迟,荣子觉得今日发生了很多事情,但离开佛堂的时候,天边的余晖还没有散尽。
庭院里,隐姬正在指挥着大家将新购买的花花草草放进她喜欢的地方:荷花要靠近钓殿方便欣赏,黄色和白色的百合种在池塘另一边的岸上。百合还要一路蔓延到假山,而山顶的枫树又被重新种植,安然等待秋日又一轮新红。
还有她喜欢的桃树,也要好好安排,不仅开花的时候她喜欢观赏,以后也指不定能长出小桃子给荣子吃呢。
“世间万物,虽说无常,但也有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事情啊。”她与阿丰感叹。
谁能想到,已经准备好舍家撇业的时候,右大臣的使者闹上了一场,也算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了呢?
她不用在忌讳的灾厄之年舟车劳顿了,也终于有心思重新设计这几年因为担心女儿而疏于打理的院子了。
“母亲!”
她那曾经白玉团子一样的女儿已经长成能庇护家园的顶天立地样子,此时正呼唤着她大步跑来,轻盈的一袭单衣展翅欲飞,正在带她翱翔。
“好孩子。”
她用熏了即将埋藏五年的百步香的衣服搂住了额头上出了薄汗的荣子。即使现在还是夏天,但她决定,今后不论一年四季,她都要熏这冬天的百步香。
自此以后,只要她和女儿在一起,人生就没有寒冬。
“要看看新买的花草吗?还是出去玩?”隐姬自然知道被憋闷了三年的孩子心中所想。
“嗯嗯!”荣子的眼睛晶晶亮,她已经比隐姬还要高出许多,却依旧俯身,对着母亲亲亲蹭蹭。
她似乎能透过母亲的衣香闻到母亲原本不沾熏香的气味,又似乎能永远永远沉浸于此,不会忘记母亲原始的味道。
“我想出去走,我想跑,我想狂奔,我想拥抱庄园外的每一寸土地,感受我呼吸时血与肉的心跳!”
荣子想跑想跳,荣子说到做到。
她双手将隐姬和阿丰递来的月白外衣披在头顶,仿佛那是她洁白的羽翼,就那样一路向着曾经游玩过的海边狂奔。
她就那样轻轻松松地冲破了明石道人作为父亲划下的红线,跨过了曾经几年都不能闯出的门槛;
她束起头发,不顾偶尔的发丝凌乱;
她迈开双腿,用最大的步调一路向前。
她是困于深宅的狼豹,终于能用上天赐予的肢体亲吻呼啸而过的风;
她是被一度折断翅膀的海鸥,终于在即将十八岁的夏天一路飞向她的海。
荣子没有回头,向前奔跑,她路过高门大户即将关闭的庄园,也跑过渔家稀稀拉拉的微弱烛火;
她的足迹经过了平坦的沙石小路,走过了夏虫鸣叫的带露芒草,跑过了靠近海岸的怪石嶙峋,奔向了落日前砂砾从粗糙逐渐细软的海滩。
她的胸膛似乎充满了酸痛,但只有这个时候,她感受到了长久在庄园中难以察觉的剧烈心跳。
——她作为人真实存在着!
——她还要更自由地活着!
“嗷呜————”
荣子一个双腿不稳,摔在了海浪冲刷的沙滩。此时即将离去的太阳为马上升起的夜幕遗落了一层紫蓝色的光晕,和那蓝色衔接的海水也逐渐被墨染。
蓝黑的海水潮起潮落,冲刷着沙滩上的荣子握细沙的双手,一浪又一浪,一声接一声,如洪钟如大吕,冲刷着这个世界亿万年涨落的呼吸。
大口大口呼吸喘气的荣子不顾咽喉干涩的疼痛,也和大海的声音一起,发出了顺从本心的咆哮。
“嗷呜————”
“啊————”
“上天啊,我在这里————”
“我是荣子————”
当荣子的喉咙已经彻底干哑,发不出声音的时候,在即将落下的夕阳前,她看见了一艘海鸥环绕的小船。
“小姐——是我们啊——”船上芝麻大的小人影蹦蹦跳跳,用最大的声音向岸上披着白翅的落脚海鸥喊叫。
待那小船趁着海风,离岸越来越近,荣子也终于能仰头,看见了完全长大了的阿珠和阿珍。
“你太厉害了,我就说我的小姐是最棒的姬君!”
船还没有停稳,阿珠就跳进海边的波浪,半跑半游地来到荣子面前,细细端详着她三年不见面的伙伴长成大人的脸。
晚她一步的阿珍手脚麻利地把锚抛了下来,越发有力的臂膀依旧是那么轻松地举起了长高长胖的荣子,让她感受高处的海风,看见初升的明月。
海风咸湿,又或许咸湿的不只是海风,还有荣子对伙伴们笑中的泪。
她说不出来话了,只在重新落地时抱着两姐妹的粗布麻衣,嘴角咧开了难得的大弧度。
“看啊小姐,这是我们的船。我们姐妹自己的船!”既然荣子不能说,那阿珠就开始倾吐她的思念与骄傲了。
“这些年我看不见您,但我们也没有虚度光阴。当时你还说了,为什么我们不能有自己的船?”
“我和阿珠一想,对啊,凭什么我们不能出海?男人不给我们船,我们就自己造船!”
她指着虽然粗糙但看起来很是坚固的“珍珠船”向荣子挺起胸脯:
“男人们经常破坏,而女人们却愿意修补。这船是几个叔叔不要的破船,我和阿珍偷偷把骨架捡了过来,这些年用卖鱼剩下的零钱买木板,在夜里偷偷出来补上去,再在白天找到一个秘密的水洞藏起来。”
“现在,我们不用羡慕别人经常不愿意借给我们女人的船了!我想用自己的船,在海上打渔喂海鸥,我还要驾船去更繁华的地方,去看京都色彩斑斓的绸缎在夜晚如何闪烁,去看宇治的鱼梁和篝火!”
她说得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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