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孩子似乎是踢了她一脚,提醒自己的存在。
“这孩子,也是命大……”
荣子不忍听这令人悲伤的故事。她内心酸涩,膝行到孕妇身边,掏出荷包里的糖果,递给消瘦苍白的孕妇。
“你们呢?”她问着其他的女孩。
有三个小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低头嗫嚅:
“其实我们不光是怕男人不敢说话,那有些是真的有些是装的……我们是,我们是不敢回家。”
“我家就是“有了后爹”的故事,是我后娘把我带走的。再过四五年我就能议亲了,她可不想按照当初说好的把房子留给我成亲,我消失就是符合她的心意了。”
第一个女孩眼眶红红,明明是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但颤抖的声音还是出卖了她。
“我本来也不是怕她,可是那天我看见了,她带我出去的时候,我爹就抱着新出生的弟弟在那里冷眼旁观。”
“那一刻,我都懂了。”
是啊,什么叫“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除非那爹本身就无情无义或者对自己的亲骨肉不上心。
第二个女孩也是故作无所谓:“法师说我是魔鬼投胎的命格,那个家里也没人喜欢过我,还不如赖在这里呢。”
褪色麻衣下的手腕,随着她的动作,不经意露出了还未消退的鞭痕。
荣子很讨厌这些双标怪:如果不信这些就当作没听到,好好对待孩子;若是相信就好好思考一下是不是自家有罪赶快“赎罪”。
哪里有妖孽了,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不要睁着眼睛乱说。有时候找找自己的原因好吧?这么多年有没有好好做善事,有没有攒功德?
第三个女孩和前两个看起来不太一样,她的后背就像是被铁板量过一样,即使脸色苍白,也能依旧挺直,说话的语调也是抑扬顿挫的贵族腔调,荣子知道,这是从小被刻意训练出来的痕迹。
“我……我家中自曾曾祖父起,一直都是宫里的文章博士,家中最信奉的就是‘书香门第’、‘礼仪之家’的那一套。我家大人们因为我这一代没有男儿,不能将职位传下来,黯然归乡,因此一家人都住在一起。”
“我和之前的正夫人所出的长姐从小就听着《女诫》和三从四德长大,平素必须守规矩:不能大声说话、不能言行无状、不能有古怪的想法、不能给他们丢一点脸……”(注)
“明明别的官员家的规矩都没有这么大,那些小姐有的能给男孩子写信,有的能出门游玩,有的能出席宴会,有的能和男仆从说话……只有我们,不行!”
女孩声音颤抖,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小时候,我以为夫人很是威风,内心不免羡慕。可是长大后,发生了一件大事。”
“快到议亲的时候,长姐不喜欢父祖找的那年龄比她大十岁的男人,平生第一次提出‘违逆’的言论后,被男人们一顿训斥责打。娘家落败的正夫人也因为‘教出大逆不道的孩子’被父亲叱骂,家里的大事小情都交给了我不知所措的母亲。从此,我娘就是新的‘正夫人’了。”
姑娘抬起清丽的面容,目光空洞。
“就是那个时候,我突然醒悟了。”
“什么正室什么侧室?不过是将女子分割为三六九等、互相争斗的伎俩。”
“女子保留走婚、住在娘家的时候还有点余地,一旦被和原来的血缘分割、孤身在以男人为天的婚姻中将自己全身心奉献后,所谓的名分风光,还不都是男人们的一句话?所谓的夫人,若是把筹码都放在主君的身上,她距离成为奴仆,也不过是男人的一念之差!”
“贵人家的女人可能不声不响地消失;穷人家的妻子也可能被交易买卖。这哪里是人啊,分明是只会被教导咩咩叫的温顺羔羊!”
“您说?”她的目光缓缓转向荣子。
“这样的家庭,知道了我在被拐卖后没有以死明志保全所谓的‘清流家风’,还好好地回去后。我那不敢说错一句话、活得战战兢兢、却教导出我这‘不知廉耻’女儿的母亲,会过得比现在更好,还是更差呢?”
道貌岸然的是他们,享受妻妾侍奉的是他们,当他们的私心致使女人们只能怨恨争斗时,“清白无辜、要维护礼仪规矩”的,居然还是他们!
荣子闭上眼,深呼吸了几口气。
前面这四个女孩,哪里是不想回家,分明是根本就没有容身之地啊!
“您说,我们能活下去吗?我们能好好地活下去吗?”
夕食的时间到了,附近寺庙的钟声悠扬,似乎在为城中的众人指点迷津。
若人生也是那千顷深涛、万丈迷津,若佛陀慈悲,愿意将这些日夜诵经的、盼望女人也能被点化超度的灵魂普度,那要等到何时呢?
等啊等,即使等不到那渡人的航船,即使明知遥遥无期,她们也只能等下去,等这个黑暗的世道唯一的那点虚妄。除此之外,前路难明。
这一刻,荣子、她们,还有世上千万仍在苦海挣扎求生的人,真想抬头问问钟声背后的梵音、晴空之下的生灵:
苍苍生我欲为何,难道只为空磨折?
眼流血泪足闭户,唇舌只能读《般若》。(注)
苦海之中,谁渡慈航?
“会的,你们一定会的。”
荣子紧紧握住姑娘们的手,声音艰涩,但不容置疑。
.
“你……”荣子艰难开口,询问最后一个宛如出水芙蓉的女孩子。
这个女孩看起来快到九岁的样子,虽然不像被刻板教育腌入味的女孩一样,一举一动都是那戒尺笔画出来的,但言谈自然、举止得当,毫无失礼之处。
“不是的,我的身世很复杂,但家人对我很好。”
她习以为常地拉住了怀孕女孩的手,最近她经常照顾行动不便的孕妇。
“我暂时没有离开,只是请侍卫往家里送了报平安的信,是因为……”她停顿了一下。
“是因为,这个未出生的孩子,可能是我的亲人,我也不忍心将需要帮助的孩子母亲丢下。”
什么?
荣子的杏眼已经变成迷茫的蚊香眼了。
“一路上真是太感谢她了。”孕妇几乎快哭出来了,“自从母亲去世后、长姐也被父亲卖掉,早就没人照顾过我了。”
“母亲离世前还愧疚地怀念,出生就没命的二姐和三姐,还有被她送走的四姐。她说,她唯一的首饰银手镯给了板车上的女人,也不知道四姐身在何方……”
“我们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什么什么?
荣子的大脑已经干烧了。
暴躁的男人、无依无靠生了又生的女人、被吸血的大女儿、出生就被父亲杀死的二三女儿、被母亲托付给板车上的行人的四女儿、还有银手镯。
好耳熟的故事!
“果,果珍李柰?”她试探发问。
孕妇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下意识地接上了母亲生前念过的话。
——“菜重芥姜。”
作者有话说:
注:
1.“女王”:亲王的女儿等可以受封女王;秋好是皇太子的孩子,所以称女王。
2.“三从四德”:平安朝有这个说法了,我忘了在哪本,或者是原著的某个细节见到过。有些人自觉搞出一套不符合生产关系的规则怪谈,逼着人遵守,更可怕的是,现在居然也有还信的……
比烂时间到:大君那家已经很让人无语了,这家比大君家还垫底。
当然,那时候风气还是比后面开放的(虽然也地狱),女子回男子诗歌是一种很烂的“必须服从的礼仪”而不是更烂的“不知廉耻”,而且财产留给女孩是常见的事情(因为爵位“依法”给了男孩)(当然也不是家家如此,只不过把钱财留给女孩的操作在当时是“合情合理合法”的,要是家里重男轻女把所有东西都给男孩,这么做的人也不少)。但是过渡期已经有了点三从四德的苗头了,窒息操作一直都有。
3.原著很美化贵族的生活了,我写的时候也避免写得太黑暗极端,尽量往轻松或吐槽的调调走。
4.嗯……这些又是哪位和哪位原著和原创人物呢?
5.其实写的时候很无奈。有时,人不是想迷信,而是无路可走的世道中,只有寄托神佛,她们才有安慰,只有等待那遥不可及的来世,她们才能忍受满目疮痍的现实。
【原创诗歌】
“苍苍生我欲为何,难道只为空磨折?眼流血泪足闭户,唇舌只能读《般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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