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毛茸茸的小狗帽还带着孟其华给的暖意,可她全身的血液却像是被瞬间抽干,又猛地逆流上涌,直冲头顶,烧得她耳膜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原来朋友圈发的酒,是有人陪着喝的。
原来深夜里的酒店,是有人陪着睡的。
她再一次将自己塑造成了最大的笑话。
她还傻乎乎地担心她孤身出差、担心她醉酒受凉、担心她人生地不熟。
真是自作多情,蠢得无可救药。
秦槐槿,你为什么总是这么的不长记性呢!
下一秒,秦槐槿什么也听不见了,什么也不想看见了。
理智、体面、仅剩的矜持,全数崩碎。
她猛地转身,动作仓促狼狈,连一秒钟都不敢再多停留。
逃。
逃得越远越好。
就当今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她踩着柔软的地毯,近乎落荒而逃,快步掠过长长的走廊,脚步声压抑又慌乱,像在逃离一场凌迟自己的噩梦。
电梯来得太慢,她等不及。
她觉得这个酒店里的一切,都在急速地剥夺着她的生命。
转身冲进安全通道,冰冷的防火门在身后“砰”地合上,隔绝了那间温暖刺眼的房间,也隔绝了那道让她痛彻心扉的画面。
楼梯间阴冷刺骨,没有一丝暖气。
秦槐槿扶着冰冷的扶手,一步一步往下冲,眼眶红得彻底,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在手背,烫得惊人。
她没有想到在繁城经历过的噩梦,又更深地来上了一遭。
为什么纪云礼这个女人可以这么狠心,就连好不容易来云城出一次差,也要毫不留情地把她凌迟一遍?
纪云礼难道就真的这么憎恶自己吗?要对她赶尽杀绝?
她真的越来越看不透纪云礼这个人了。
门外急促的脚步声渐远,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个刚走出浴室的男人疑惑地抬眼,看向门口空荡荡的光影:“纪总,刚刚那个来找你的小孩儿看起来好像很伤心。”
是他的错觉吗?他怎么感觉纪云礼瞪了自己一眼。好像在说,那个女孩子很伤心还不是你造成的。
本来跟不苟言笑雷厉风行的纪云礼出差就已经够让他心惊胆战了,结果到了晚上,他正悠哉悠哉地卧在床上打游戏呢,突然收到纪云礼的消息。
“何知,今晚估计得麻烦你加一下班。”
他的心里咯噔一下。
完蛋了。
他应该没有不小心把游戏记录发到纪云礼那里去吧?
但是如果就这么装死的话,他明天不会因为左脚踏进的公司而被开除吧?
救命啊,好烦啊。
他真的很怕纪云礼那样的人啊。
莫不是老天奶看他过得太滋润了,决定来整治一下他。
下一条信息紧跟着来了:“给你加三倍工资。”
yes,老天待他不薄!
“纪总请吩咐。”
纪云礼自始至终没有望向门口半分,目光静静落在窗外漫天纷飞的落雪上,眼底没有一丝温度,只剩一片沉寂的荒芜。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空无一物的无名指,那里两年的戒痕浅浅浅浅,快要消失殆尽,却在今夜,再次隐隐发疼。
几秒的静默后,她唇瓣轻启,声音淡得像雪、冷得像冰。
“戏演完了,你可以走了。”
何知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好,纪总,那我先撤了,您早些休息。”
他迅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没有多问一句,跑得比秦槐槿还快。
肯定是刚刚那个女孩子看到那张冷气十足的脸,被吓跑了。一定是这样的!
偌大的套房,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只剩纪云礼一个人,孤零零立在满地暖光里。
她缓缓抬眼,看向门口,方才秦槐槿站过的位置,光影还残留着一瞬的轮廓。
她看见了。
看见了女孩头顶毛茸茸的小狗帽,看见了她僵住的背影,看见了她仓皇逃离的狼狈。
看见了她眼底瞬间覆灭的光亮。
头上戴的小狗帽明显不是她的,这顶帽子,她在孟其华那里见到过。
她的记性一向很好。
她也知道秦槐槿看到了,所以才会跑得那么决绝。
她觉得自己简直是有点毛病,非要在秦槐槿待了好几年的城市里刻意羞辱人家一顿。
纪云礼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阿槿。”
第16章 雪人
秦槐槿冲出酒店大门的那一刻,凛冽的寒风裹挟着漫天大雪,狠狠砸在她身上。
细碎冰冷的雪粒劈头盖脸落下,落在发梢、落在眉眼、落在泛红的眼眶里,融化成一片刺骨的凉。
云城的雪,一如既往的大、白、肆无忌惮。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空旷的街头。
车灯穿过风雪,拉出长长的光影,映得她孤单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极落寞。
她一步步往前走,走得很慢,又走得麻木。
后悔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将她整个人彻底淹没。
她后悔自己的莽撞。
为什么要心软、要担心、要自作多情、要深夜奔赴一场自取其辱的重逢。
她后悔自己不长记性。
明明去年冬夜,那个人已经把话说得够绝、够狠、够不留余地。
“被自己的侄女惦记,我觉得恶心。”
“雪落下来、化掉了,就没什么不同。”
“我有中意的人,我会结婚。”
她的自我保护机制让她有些记不清原话了,却依然能够记得一些大概。
是她不死心,是她心存侥幸,是她非要在别人的圆满里,找自己的难堪。
风雪越来越大,落满她的肩头、发顶,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白。
秦槐槿仰头,看向灰蒙蒙的夜空,漫天风雪落进眼底,模糊了所有视线。
她不想跟孟其华打电话,不想麻烦她多年的好朋友深夜里还为自己担忧奔波,一时之间,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去往哪里。
风雪还在无休止地下,大片大片的白雪压弯街边的树枝。
房间里只剩下纪云礼一人,方才那一幕,秦槐槿仓皇逃开的背影反复在她脑海里盘旋。
一想到秦槐槿方才血色尽褪的脸,纪云礼心底那点故作冷静的外壳轰然裂开,不安像潮水一样往上翻涌。
电梯往下坠的时候,她手指飞快地拨通秦槐槿的电话。
一声,两声,嘟嘟的忙音反复回响,没有人接。
再打,依旧无人应答。
连续七通电话,全部石沉大海。
她有些慌了。
李梳柳向来最宝贝这个女儿,倘若秦槐槿在云城出了事,后果简直是不堪设想。
纪云礼站在酒店大堂,冷风吹进来,刮得她脖颈发凉。她的身体四周涌上来一阵又一阵深深的无措,漫天大雪,这城市这么大,秦槐槿不回学校宿舍,究竟能跑到哪里去。
她想问问孟其华秦槐槿有没有跟她待在一起,搜索了半天才发现自己压根儿就没有孟其华的联系方式。
她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晃。
她沿着马路边一路搜寻,车灯掠过遍地积雪,眼睛扫过每一个街角,呼吸都凝成白茫茫的雾气。
她预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秦槐槿应该不会跑得太远。
终于,在酒店不远处的街心公园里,看见了那个单薄的身影。
公园路灯昏黄,四下几乎没有行人。
秦槐槿蹲在厚厚的雪地里,没有戴手套,裸露的双手直接埋进冰雪之中。地面已经歪歪扭扭立着好几个小小的雪人,大小不一,挤在一起。她一下一下拢着雪,把碎雪团成圆球,仿佛身边多上这些无声不会说话的小东西,就可以填满心口那一块巨大的空洞,抵御铺天盖地涌上来的寂寞。
单薄的肩膀落满白雪,长长的笔直的黑发上沾着细碎雪沫,整个人几乎快要融进这片白茫茫的夜色里。
纪云礼快步踩过积雪,鞋底碾过雪层发出咯吱的声响,停在她身前。
“阿槿。”
她开口唤她的名字,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发哑。
蹲在地上的人没有抬头,眼皮垂着,长长的睫毛落了雪,眼皮都不肯抬一下,仿佛没有听见这道声音,指尖依旧固执地揉搓着冰冷的雪,专心致志堆着手下的小雪人,完全将她当成空气。
纪云礼看着她毫无防护的一双手,指尖冻得通红,泛出发紫的颜色,心里一紧,又往前半步。
“阿槿,你再这样,手会冻坏的。”
秦槐槿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依旧没有看她,轻飘飘吐出几个字,语气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哦,无所谓。”
小狗崽子这是彻底生气了。
纪云礼闭了闭眼,压下心口翻涌的烦躁,弯腰,伸手也想要掬起地上的白雪。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