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礼刚来的时候也是五岁。”李梳柳记得很清楚。
谁会不记得一份特殊的礼物是什么时候存在的呢?
两个小孩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面飘来的乱七八糟的话充耳不闻,又有亲戚在哪里问期末的时候成绩考得怎么样之类的话,纪云礼淡淡地说了句“还行,反正排名不会比全班总人数低,不像某人,看到他的成绩就知道班上有多少个人了”,给那亲戚呛得极为尴尬地喝了桌上的一口水。
几个亲戚对视一眼,明白这人虽然看着文文静静的,实际上却是个不好惹的硬茬子。于是讪讪一笑,转而聊其他的东西去了。
但是也无非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儿,谁家又又有人结婚了,谁家又买车了,谁家生二胎了,谁家那啥出轨了……
纪云礼懒得听这些。
她从衣兜里掏出了有线耳机,饶有耐心地把缠得乱糟糟的耳机线理了一遍,随后递了一只到秦槐槿那里。
没有对上视线,只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和另外一只尚且还圆乎稚嫩的手轻轻地触碰到了一起,随后两只耳机对应上各自的耳朵,凑在一起听着同样的一首歌。
客厅里的声音,再次变得跟她们毫无关联。
两个人各自有一只耳朵被耳机里的音乐湛附着,另外一只空闲的耳朵用来听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于是,小小的世界里,某种肌理渐渐变得清晰而具体。
秦槐槿用一只手压着漫画书的书页,另一只手腾开来,慢慢地伸出去,直到捏住了纪云礼衣服之下的细细的手腕。
纪云礼玩儿魔方的手顿住:“你要玩儿吗?”
秦槐槿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纪云礼抽过她手里面的漫画书,手指夹着,按在她看过了一大半的书页上,随后把手中的魔方递了过去:“喏,玩儿吧。”
福利院的院长把魔方递给她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的动作配合上这样的语气。
五岁的纪云礼拿到的魔方,时间辗转之后,落在了五岁的秦槐槿的手上。
她们在一块一块的错位碎片之中,被命运的手拼接得完整。不论命运的手怎样翻转,错位的总会复原。于是,她们终究再次相遇。
之前老是有亲戚家里的孩子说纪云礼这个人小气得很,有线耳机不愿意给别人戴,剥好的橘子不愿意跟别人分享,就连小小的魔方都不可能碰到。
但是秦槐槿从来都不这么觉得。
她觉得纪云礼是这个世界上最大方的人。
对他人极为吝啬的爱被小心地放置在一起,最终呈现在秦槐槿面前的,是这辈子都无法丈量的金库。
她在那一年明明一无所有,却又感觉自己身价不扉。
于是,像交换什么信物一样,两个被虚与委蛇的大人世界拒之门外的小孩儿,将拼了一半的魔方和看了一半的书,交换到了对方的手里。
她们在仿若整个世界只有彼此的小小的童年里,暗度陈仓。
半旧的魔方上面还存留着纪云礼手上的温度和抹过茉莉花味道的护手霜的手残留下来的香气,被翻得有些泛黄的留了些许皱褶的漫画书上也有从秦槐槿眼眶中掉下来的泪痕。
有线耳机的音乐还在播放,被理清的线连接着两个瘦削肩膀相偎相依的人。
魔方被继续转来转去。
漫画书就从递过来的那一页往后看。
她们不用在意前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一刻,世界虚无,歌声浩荡,她们在童年里,共享彼此的以后。
男孩子们在客厅里拿着飞机和奥特曼的模型到处跑来跑去,最里面念着各种各样的招式和咒语,手臂还时不时地挥来挥去,彰显着自己多么的有青春活力。
瓜子壳堆在桌子上,被吃掉果肉的橘子皮破烂地蜷缩着身子,闲七杂八的话混进无人问津但是嗡嗡作响的电视机里,被乱跑的人一脚踢翻的垃圾桶躺在地上。
“你看,还是男孩子玩儿起来有朝气,女孩子家家的,小气……”
“小孩子就得这么活泼好动的。书看久了,那不得成书呆子,还是要多运动。”
纪云礼没有摘掉那只耳机。
和一个亲戚对视上的瞬间,她没有躲避,那个亲戚刚才本来就是说了些内涵她的话,此刻被那澄澈无波的眼眸那么一看,心里竟然莫名的一颤。
“有剪刀吗?”纪云礼问。
那亲戚一时语塞:“你要剪刀干什么?”
“有些人的手和舌头太长了。”
第32章 失效
纪云礼去荣城上大学的那一年,秦槐槿刚读五年级。
于是她们之间的距离从12岁和5岁,刹那之间便变成了18岁和11岁。
秦槐槿却觉得有些莫名的高兴。
她感觉她追上过5岁的纪云礼,也追上过7岁的纪云礼,现在距离追上12岁的纪云礼的日子,也变得越来越近了。
这种追赶让她变得有了一些力量,哪怕她很讨厌跑步,每次一上跑道就觉得身体哪哪儿都不舒服,但是如果这条路的尽头是纪云礼的话,她愿意努力一试。不仅如此,她还想要让自己跑得更快一些。
七年的时间有多长?
对于纪云礼来说,
足够门口的树经历好几番荣枯。
足够她的学校可以变得离家越来越远,从走路就可以到的距离,到需要骑着自行车或者坐公交车去,再到需要坐动车去往另一个对她而言完全陌生的城市。
足够从每天回家一次变成每周回家一次,再从每个月一次变成寒暑假才能回来一次。
足够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孩子蜕变成一个需要独当一面的大人,足够另一个当初还在襁褓里的婴儿,转瞬之间便长成了小小的少年模样。
两个人的身高都在一点点的往上增长,纪云礼的身高总是比秦槐槿高上好大一截,秦槐槿便一年复一年地追着纪云礼的身高往上长。
但是小树长得再怎么高,也不可能高过天上的云朵。
于是最终两个人以两厘米的身高差将这场追逐落下了帷幕。
其实准确来说,是秦槐槿单方面的追逐。
荣城对于从小在繁城生活惯了的纪云礼来说,无疑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她住在荣城大学的老校区,距离新校区需要坐五分钟左右的黄色的小校车,而有些选修课是需要到新校区去上的,这就导致她需要在新老校区进行来回地切换。
从新校区去往老校区的路上,有一片湖泊,不是特别大,叫镜湖,湖附近有一长片银杏树。
宿舍六个人一间,上床下桌,她当时是第三个到的,靠近卫生间的那两个床位早早地就被选走了,她将一堆行李放下来,选择了一个进门靠右的居中的床铺。
李梳柳本来还说要去送她的,但是奈何临近开学,要解决的事情有一箩筐,而且秦槐槿要到了快要开学的时候,简直是顾头不顾尾。她说没关系的,反正她去的时候先不用带上那么多的东西,到时候再慢慢地添置就可以了。
她选择了工商管理专业,闲暇的时候,还会抽空去做做兼职。
宿舍门右边床的位置,睡的是一个短头发的女生。
于是秦槐槿就眼睁睁地看着纪云礼能够陪伴自己的时间变得越来越少,甚至很是愤愤不平地跟李梳柳说,学校是个小偷,每次把纪云礼偷走了,就藏好久好久,有的时候藏一天,有的时候藏一周,现在觉得藏了一个月了还没有把纪云礼给放出来。
她练字帖练着练着突然有些难过了,跟李梳柳说自己不想去学校了。
李梳柳还以为她在学校受了什么欺负,毕竟校园暴力这种事情也确实是需要引起重视。
她问:“妈妈,以后学校是不是也会把我藏那么久?”
她不知道以后出了学校之后,又有什么会将纪云礼藏起来。她隐隐约约地觉得有些手足无措,因为在不知不觉之中,有什么东西很神奇很安静地把她的纪云礼藏到她见不到的地方去了。
之前纪云礼陪着她玩儿捉迷藏的时候,见她找不到自己开始急得团团转,嘴里一个劲儿地喊着自己的名字,急得快要掉眼泪的时候,她就会心慈手软地自己跑出来。
“槐槐,不哭了啊,小姨不是在这里吗?”
她埋在纪云礼小小的怀抱里,觉得即使天塌下来了,也会有一朵云罩着她。
她得寸进尺地把自己的鼻涕和眼泪都蹭到纪云礼的身上。
纪云礼向来喜欢干净,每次从学校回来都将自己的小白鞋刷得干干净净的,衬衫的扣子也会规规整整地扣好,卷裤腿的时候,也会让左右裤腿保持一致。
坐公交车的时候,有个陌生男人不小心碰了纪云礼的手一下,纪云礼擦了好半天的手。只觉得浑身上下像有蚂蚁在爬,不停地啃食着她的神经,让她浑身焦躁难忍,到了下一站,立马跳下车找到了公共卫生间,把手洗了又洗,直到那股被啃咬的感觉彻底散去,才放心地收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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