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你别推开我。”
“你如果遇到了难处,我们一起扛、一起解决,好不好?请你不要再说这些言不由衷的话了。”
她心口剧痛,几乎喘不过气。
一边是养育她二十五年、恩重如山的李梳柳,是给了她一生归处、让她无以为报的姐姐,是苦苦哀求、不愿女儿踏入“殊途”的母亲;一边是她从小护到大、放在心尖上深爱多年,希望共度一世的秦槐槿。
她不能辜负李梳柳二十五年养育栽培,不能继续自私地拖着秦槐槿,让她背负悖俗的骂名、承受世人指指点点,更不能让她因为自己,彻底和母亲生出隔阂。
纪云礼死死攥紧掌心,压下眼底汹涌的泪水和翻涌的心疼,硬起心肠,避开她含泪的目光,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秦槐槿,你以为这是演什么电视剧吗?我能有什么苦衷,我只不过是睡到你了,觉得没什么意思了,不想跟你继续闹下去了,仅此而已。收拾东西,我送你走。荣城本来就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你应该回到你的云城里去。”
秦槐槿看着她决绝的侧脸,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沉沉的茫然与难过,咬着唇,默默转身去收拾行李。
不过几件简单的衣物,片刻就收拾妥当。
纪云礼拎过她的行李箱,率先迈步出门,全程一言不发。
车厢密闭,近乎死寂。纪云礼目视前方,身姿端正笔直,侧脸冷硬紧绷,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死寂,自始至终没有侧头看过副驾的少女一眼。
秦槐槿侧过脑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她无数次来过荣城,无数次奔赴这座有纪云礼的城市。
纪云礼知道她来,接到她之后,会笑着牵过她的手。但是她舍不得纪云礼送她,舍不得送过她之后的纪云礼又要孤零零地回去。反正都是会离别的,所以好好期待下次相遇就好。
所以她从来也不会想到,纪云礼第一次送她,会是在这样的场景之下。
一路无言。
机场的轮廓,遥遥出现在视线尽头。
“纪云礼,你离开18岁的我的时候,我在你高中的校服大衣兜里,摸到了我曾经送给你的戒指。那一次,你丢下戒指走了。所以这一次,你又想丢下我了是不是?”
纪云礼只是说:“这么多次了,你都不知道我本来就是这样绝情的人么?秦槐槿,你真的是一点儿都不长记性。”
车子滑进机场航站楼前的落客区,缓缓停下。引擎熄火的轻响,在死寂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纪云礼先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后备箱取出秦槐槿的行李箱,拉杆提在手里,指节绷得很紧。
清晨的风迎面吹过来,掀起她黑色衬衫的衣角,她站在原地,侧脸被阳光照得发白,眼底那层红意还没有褪下去。
来往的行人步履匆匆,拖着行李箱赶路,有人笑着和同伴道别,有人低头赶航班,喧闹的人声、广播里循环播报的登机提示,填满整个航站楼外的空地。
周遭越是热闹,她们二人之间,越是冷清。
纪云礼把行李箱递过去。
金属拉杆交到秦槐槿掌心的时候,两人的指尖短暂擦过,又飞快分开。
“你自己先进去吧。”
秦槐槿没有接话,只是仰头望着她。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她咬着下唇,眼泪终于没能忍住,顺着脸颊慢慢滑下来。
“小姨,你又不要我了吗?这是你第三次不要我了。”
她想伸手,想像从前那样,抬手替她擦掉脸上的眼泪。最终却还是一直垂在身侧。
“路上注意安全。好好学习。”
秦槐槿望着她,泪水掉得更凶,却依旧不肯放弃,轻声问:“等我下次再来荣城,你还愿意见我吗?”
这句话落下,纪云礼沉默了很久。
久到广播又播报了一遍航班信息。
最后,她只是淡淡道:“照顾好你自己。”
她抬眼,最后深深看了纪云礼一眼,把这张脸,牢牢刻进眼底。
“好。”秦槐槿轻声应,“那我走了。”
她转身,拖着行李箱往航站楼入口走。一步,两步,走出去很远,又忍不住回头。
纪云礼还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过了两秒,她又跑回来,用手紧紧地搂住纪云礼的脖颈,在她耳边轻声说:“纪云礼,我知道你在骗我。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骗我,要对我说那么难听的话,但是如果骗我能够让你的心稍微放松一些的话,我希望你可以利用我。不过我很高兴的一点就是,这次你让我跟你有了告别的机会,所以,谢谢你,纪云礼。”
说完这些话,秦槐槿转过身,不再回头,走进人流里,一点点被来往的旅客淹没。
风卷着清晨的凉意扑在脸上,她终于再也撑不住,缓缓低下头,肩膀轻轻发颤。
纪云礼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里面是昨夜睡前,她和秦槐槿的合照。照片里秦槐槿靠在她肩头,笑得明亮,她眼底满是温柔。
纪云礼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没有删掉。
手机又震动一下,是李梳柳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句:手续我已经找人开始准备了。
秦槐槿推着行李箱,手里攥着回云城的第19张机票。
这19张机票,纪云礼全都知道。
小姨,我喜欢你,你知道的吧。
幸好你知道。
第83章 怀疑
荣城的朝阳升得很高,可纪云礼只觉得,清晨的风,冷得像深秋。
阿槿,荣城的夏天会下雪,你知道吗?
幸好你不知道。
来时的沉默和如今的沉默披着相似的外衣,她终于开始剥离那层安在自己脸上的、连自己都觉得虚伪至极的壳。
她想起秦槐槿摸着她的马甲线的那个夜晚,她抑制不住地翻身将人压在床上,吻她的耳朵,听着她在自己的怀里像小狗一样红着耳朵哼哼唧唧。
在此之前她只抚慰过自己,不知道怎么样才可以让别人得到同样的慰藉。
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到花蕊的时候,她们抱着彼此颤抖。
秦槐槿很慷慨,赏赐过她森林和雨露。
竹外桃花三两枝,一枝赠阿槿,二枝亦赠。枝枝相赠,声声不息。她们在彼此的眼睛里沉溺。
又想起昨夜,秦槐槿在睡梦里,迷迷糊糊唤她小姨,喊着她的名字。
如果天亮之后就要迎来别离,那么她希望自己的世界处于永夜。
第二天早上。
她抬手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脊背挺得笔直,抬脚走进公司大堂。
前台大厅人来人往,员工陆续到岗,安静又有序。
何知看见迎面走来的纪云礼,脚步骤然一顿,整个人彻底怔住,眼底是藏不住的震惊与错愕。
今天的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心神,浑身透着一股被抽走灵魂的空茫与疲惫,眼底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纪……小纪总……”何知迟疑着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您身体是不舒服吗?”
纪云礼目不斜视,脚步未停,声音沙哑干涩,没有一丝温度:“没事。”
路过前台工位时,纪云礼骤然停下脚步。
“如果以后阿槿来找我,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放她进来。她要是问及我,就说我不在,说我出差去了。或者干脆说我不想见到她。”
前台员工一愣,连忙应声:“好的纪总。”
电梯门合拢的瞬间,冰冷的金属壁映出她苍白憔悴的脸,眼底强忍许久的湿意再次翻涌。她抬手抵着微凉的镜面,指尖微微颤抖。
纪云礼,不要再哭了。
不要再哭了,秦槐槿。
机身微微颠簸,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纯白云海,耀眼的天光透过舷窗落下来,铺在秦槐槿有些苍白的脸上。
她靠窗坐着,将身体轻轻蜷缩起来,安全带紧紧勒在腰间,勒得有一股痛意顺着皮肉埋进骨头。身旁的乘客在低声交谈,机舱里的空调风微微凉,吹得她眼眶酸胀,方才强忍回去的眼泪,此刻终于肆无忌惮地翻涌上来,无声浸湿了眼底。
她靠着冰凉的舷窗,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流动的云海,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的眼前,好像有无数个纪云礼。
冷静一些,秦槐槿。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秦槐槿一点点静下心来,强压下心底的委屈与难过,开始细细复盘昨夜到今早所有的细节,那些被她忽略的蛛丝马迹。
昨夜她们温存结束后,她身体跟精神都困乏之至,睡得格外沉。醒来之时,卧室空空荡荡,纪云礼不在身边。
而在此之前,每一次她去荣城,纪云礼都会抱着她睡觉。
李梳柳在很早之前还说,纪云礼这个人睡觉很板正,上床的时候是个什么姿势,第二天醒来就是个什么姿势,仿佛是刚躺到床上去就被一棍子敲晕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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