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们知道不,孟其华是个同性恋……”
“那个小寸头?一看就不直啊,哪里有直女搞个寸头的。”
“不过她好像也是我们学校毕业的,当时成绩还挺好的。何况同性恋也不涉及道德问题吧?”
“那她的粉丝年龄有那么小的,万一效仿她,觉得同性恋是种潮流怎么办?”
“你说她跟那个谁,方鹤,真的假的?有粉丝之前还拍到孟其华脖颈上有草莓印子,保不准就是方鹤搞的……”
“啧啧啧,谁说得准呢。”
旁人嬉笑闲谈、肆意评判,将她的舞台、她的作品、她的人格,尽数揉碎在轻飘飘的闲话里。
顾邀觉得,某些所谓的好的大学,也只不过是按照学习成绩的优秀筛选了一批人而已。
她想了想,最终还是点进了应用商店。
新下载的微博是空白主页,没有头像、没有动态、没有关注,顾邀想了想,将原有的一串数字微博名字改成了“灼灼其华yh”。
她花了一上午的时间,在办公室里逐条看着那些乱七八糟的谩骂、断章取义的剪辑、带着恶意的揣测。
看到最后,她把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取下来,眨了眨有些疲惫的眼睛,伸出手来揉了揉眉心。
闲言碎语,果真容易坏眼睛烂耳朵。
屏幕里的孟其华,被无数的舆论塑造成了一个尖锐、张扬、傲慢、博眼球的符号。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睛,都盯着她的寸头、她的穿搭、她的绯闻、她的性向,无人在意她熬夜打磨的旋律、字字赤诚的歌词、奋力燃烧的舞台。
网络把活生生的人扁平化、标签化、污名化,剥离了她所有的温柔、纯粹与坚持,只留给世人一个可供肆意诋毁的假象。
这无疑是不公平的。
尤其是一个女性,在网络上想要一份清白,难如登天。总会有人,将各种各样的罪名,见缝插针地安插在她们的头上。
而此刻她眼前的孟其华,不是一个符号。
她也不需要孟其华变成一个符号。
孟其华又捡起一枚石子,力道轻轻的,掷向湖面,语气带着一丝释然,又藏着掩不住的酸涩:“其实我早就知道的,既然选择了吃舞台这碗饭,既然要站在人前,就注定会承受来自于四面八方的目光,喜欢、质疑、诋毁,都是常态。道理都懂,但是这些恶意真的涌上来的时候,还是会止不住的难过。”
没有人天生适合千夫所指。
没有人可以接受无端的恶意,日复一日。
顾邀在她的旁边坐下,默默地听着,静到说话的人好像都以为她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大众习惯用片面化的观感去定义一个人,用外形捆绑人品,用片段否定全部,这是大众的缺陷,并非你的问题。”
孟其华抬眸看向她,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水雾。
“顾老师觉得,我为什么会剪寸头?”
顾邀转过头,目光与她对视:“嗯,大致知道。”
几个月前,孟其华问她,顾邀,你那么聪明,可不可以明白我的心。
顾邀自认为也算得上些许聪明。
晚风掀起孟其华短短的发丝,露出发际干净利落的轮廓。
暮色开始沉沉,两人湖边静坐。
“我看着挺大大咧咧挺开朗一个人吧,其实我很在意自己身上所有不完美的地方,在意脸型、在意发型、在意别人对我外貌的评价,会因为一点缺憾自卑、难过、内耗很久。所以当时被剪毁了发型的时候,我会觉得如同天塌了一般难过。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一个全天下一等一的人。她清淡淡的,仿佛没有什么情绪,甚至我将眼泪鼻涕都擦在她的身上,她也不会生气,反而跟我说,就算我有一天剪了个寸头,也是顶顶漂亮的。我想也是,温柔是美,张扬是美,长发飘飘是美,寸头利落也是美。后来我想,与其盯着所谓的不完美自我消耗,不如勇敢地与不完美共存。”
“其实我有的时候也挺开心的,她们会因为我的作品喜欢我,会喜欢我看似独一无二的外形选择我,会叫我华华或者是小寸头。我想也许在这个世界上,有那么一部分人,就是为了爱我才存在的。”
“所以,泼过来的脏水,我就当着墨了,万一创造出来的,是一幅山水画呢。”
她想到了曾经抬起头来看到的那把伞,撑在秦槐槿的手里,晕染出一片山水。
那是纪云礼送给秦槐槿的山水。
从此山山水水,行走于伞中。
陪着秦槐槿千里万里。
世界上诞生了一棵会走路的树。
顾邀静静凝视着她澄澈坦荡的眉眼,眼底逐渐漫开温柔的笑意,那颗红色的泪痣在暮色里格外温柔动人。
“寸头,挺好看的。”
“孟其华,我欣赏你忠于自我的勇气,欣赏你坦荡热烈的本心,也欣赏你不被世俗规训、肆意生长的生命力。”
“世俗会给女生套上无数标准,温柔、纤细、乖巧、顺从,稍有不同,便被视作异类。但我爱你的与众不同。”
暮色温柔,湖面风软。
“顾邀,顾邀,你怎么这么好啊。”孟其华又想要伸出手去搂她的脖子,想起自己的手刚摸过石头,而顾邀又是个格外爱干净的人,于是便收了手。
“你是第一天知道我好么?毕竟某人第一次见到我,就觉得我是妖精。”
天边落着淡粉的余霞,湖水漾开层层柔光,秋风拂过树梢,簌簌轻响,把周遭所有喧嚣都滤得干净。
孟其华捏着石子的手骤然一顿。
“顾老师,你给我唱首歌吧。”
“这就是你对我陪你坐了半天的感谢方式?”
“可以吗?”孟其华伸出手,指尖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很小孩子气的动作。
顾邀觉得有些可爱。
她无奈地轻叹一声:“想听什么?”
“都可以。”
晚风轻轻掠过湖面。
顾邀微微垂眸,唇瓣轻启,尾音轻轻拖曳。
“我的宝贝宝贝,给你一点甜甜,让你今夜都好眠……”
第92章 送你一片雪花
“我的宝贝宝贝,给你一点甜甜,让你今夜都好眠……”
夜色静静地漫过云城大学的宿舍楼,窗外零星的灯火点点闪烁。
秦槐槿窝在宿舍的床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听筒里传来的纪云礼温润的嗓音。
旋律轻轻淌出来,带着手机通话时自带的浅浅电音,柔和而又朦胧。
说起来,这还是秦槐槿第一次听到纪云礼给自己唱歌。
她的声线本就清润,配上这软糯的调子,让秦槐槿觉得自己又开始像在云端之中飘浮了。
“纪云礼,我叫你唱歌你还真唱啊?”秦槐槿闭着眼,脸颊贴着微凉的手机屏幕,嘴角不自觉弯起,轻声问道,“不过,你怎么会唱这个啊。”
“你之前不是说顾老师都会用这首歌哄自家小朋友吗?我也哄哄你好了。”电话那头的纪云礼笑了一声,笑声透过电流传来,让她本就柔软的心微微发颤。
隔着两座城市的距离,她们之间唯一的纽带,就是思念与爱。
转眼,又是春节。
年味漫遍了乡间,爆竹零星响在村落的各处。
秦槐槿跟着李梳柳回了乡下老家过年。
外公外婆的院子里张灯结彩,红灯笼挂在屋檐下,厨房里热气腾腾,邻里来来往往,处处都是团圆热闹的气息。
可是秦槐槿依旧觉得空落。
越是热闹,她便愈发觉得空落。
这份团圆,本该也有纪云礼的一份。
但是纪云礼没有回来。
家里,也没有一个人提及纪云礼。
就好像,那个在李家生活了二十五年的人,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饭桌上,亲戚闲聊,说起家里的晚辈,提起秦槐槿的学业与未来的规划,提起李梳柳这些年的教师生活,所有的话题都在绕来绕去,却始终都不约而同地避开了那个名字。
秦槐槿说不清,这到底是对纪云礼的保护,还是一种近乎遗忘的刻薄与残忍。
她坐在桌边,手里捏着碗筷,心口沉甸甸的。
大鱼大肉,索然无味。
没有谁愿意主动在圆满之时去揭开那一道伤疤。
即使它对秦槐槿来说早已结痂。
繁城落起了雪。
雪越来越大,覆盖枝瓦。
有几片雪花落在秦槐槿的脸上,轻柔冰凉,就像纪云礼曾经落在她脸颊上的手掌。
她抬起手来,在被红色灯笼映衬的光亮里承接住那片雪,雪在掌心慢慢融化。接着,是下一片雪。
绵延不绝地来,断断续续地融化。
她趁着旁人喧闹,悄悄走到院子角落,掏出手机,拨通了纪云礼的电话。
冷风刮过脸颊,远处烟花在夜空炸开,绚烂的光一闪一闪。
电话很快接通,纪云礼的声音从听筒传来:“阿槿,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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