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槐槿眼泪掉得更凶了。
“纪云礼,你坏人。我不要再喜欢你了。”
她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像是只会用好与坏辨别一个人的稚嫩孩童,言语之间说不出其他的刻薄的话。
“秦槐槿,你骂人的话就跟你的人一样,幼稚得可爱。”
风卷着碎雪狠狠砸在脸上,冰得人骨头缝都发疼。
秦槐槿怔怔地看着纪云礼,重复了一遍刚才说过的那句话:“纪云礼,我不要再喜欢你了。”
她一直以为,纪云礼的疏离是顾虑辈分、是怕她年少偏执、是不想耽误她的前程。
她甚至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纪云礼心里或许是有她的,只是囿于身份,不敢越界。
她觉得自己只要勇敢一些,再勇敢一些,也许就真的可以握住纪云礼的手。
可现在看来,从来都不是顾虑。
只是不喜欢。
她纪云礼,就是不会喜欢秦槐槿。
她们就像各自的名字一样,向来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从来都不会有交集。
所以只是她秦槐槿一厢情愿,纠缠不休,是旁人多余的累赘。
秦槐槿感觉自己的身体都在发抖。五脏六腑都在她的颤抖和抽泣声中移位。
“纪云礼,你在骗我是不是?”
她还抱着最后一丝卑微的奢望。
奢望眼前这个人是故意狠心,是想让她彻底死心,是口是心非。
纪云礼只是垂眸静静地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
可她的语气,依旧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决绝得不留半分余地。
“不骗你。”
她抬手,轻轻拂去肩头的落雪,动作从容又淡漠,仿佛谈论的不是自己的终身,不是彻底碾碎一个人的爱意,只是随口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我也二十七了,该安定了。”
秦槐槿的眼泪砸落在冰冷的阳台地砖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又被穿堂而过的寒风快速吹干,不留痕迹。
“那我呢?小姨,那我呢?”
她往前踉跄半步,隔着漫天风雪,死死盯着纪云礼的眼睛,字字哽咽,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
她害怕自己大声说话会吵醒在房间里休息李梳柳,所以极致克制自己的音量。
“那我这两年,在云城年年看雪、日日等你、次次落空,算什么?”
“我攒了很久的勇气,熬过高三、熬过异地、熬过杳无音讯,我以为只要我长大、只要我足够优秀,我就能等到你……纪云礼,这些,到底算什么?”
“十八岁的那一年,我付出勇气跟你说我喜欢你,你说,等你说爱我,就像在繁城等一场雪。可是繁城真的下雪了。”
“但我好像真的等不到你爱我……”
纪云礼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夹着烟的指节泛白,早已熄灭的烟蒂被她捏在掌心,硌得生疼。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风雪落满两人周身,把彼此笼罩在一片苍茫的寂静里。
久到秦槐槿的心,一点点彻底沉底、冰封、死寂。
“纪云礼,你说话啊。”
纪云礼依旧沉默。
最后,她只轻飘飘地说了这样一段话:“我有让你喜欢我吗?有让你等我吗?秦槐槿,你不要自作多情,也不要自以为是。”
“纪云礼,你真狠心。”
“不是你让我说话的吗?听到不爱听的了,觉得难过了?你最好真的像你自己所说的那样,以后别再喜欢我了。被自己的侄女惦记,我觉得恶心。”
秦槐槿笑了,笑得眼泪汹涌,肩膀剧烈颤抖,又狼狈又可怜。
“好。”
她重重点头,像是终于认输,终于放过自己。
“我知道了。”
她转过身,背影挺直,却带着说不尽的落寞与疲惫,一步一步,缓慢地往屋内走。
风雪从她身后灌进来,掀起她的衣摆。
纪云礼站在原地,没有动。
就那样静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落地帘后,眼底的淡漠层层褪去,翻涌上来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无力。
她抬手,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那枚素圈戒指。
定情信物么?
冰凉的金属贴着肌肤,磨了两年,早已贴合骨相,刻入肌理。
她取下来,毫不留恋地将那枚戒指丢进风雪里。
无名指因为长期戴戒指印出了一片小小的痕迹,那是她被时间赠予的戒指。
“槐槐。”
“对不起啊。是小姨不好。”
第11章 走了
手指上的那道白痕,像一道疤。
疤痕上面,有她的眼泪。
屋内暖意融融,隔绝了窗外的风雪寒凉。
她觉得自己的心空空荡荡的。
客厅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轻响,滴答、滴答,敲得人心慌。
她没有回卧室,只是孤零零地坐在沙发角落,蜷缩着身子,膝盖抵着胸口。
刚才强忍回去的哭声,此刻终于敢无声地宣泄。
没有抽噎,没有响动,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停滚落,浸透胸前的衣物,冰凉一片。
她不敢哭出声。
怕被早已经休息的母亲听见,怕被还在阳台的纪云礼听见,怕自己因为这哭声再一次显得卑微纠缠,怕仅剩的最后一点体面,彻底荡然无存。
过了今晚,她就真的不会再喜欢纪云礼了。
她想起小时候,纪云礼会把最甜的草莓喂给她,会在她感到害怕的时候让她躲进自己的怀里睡觉,会教她做题,会在她受欺负的时候帮她怼回去,会笑眼盈盈地看着她,会在雨天撑着伞专程接她放学,会纵容她所有的撒娇耍赖,会温柔地唤她槐槐、阿槿。
会笑着跟她说,等繁城下雪,她就长大了。
如今繁城几乎年年落雪,她确实长大了。
但是人为什么要长大呢。
没有人告诉过她,长大的代价是失去纪云礼。就连一向对她坦诚相待的纪云礼,也对自己的离开瞒得很紧。
不知过了多久,阳台的推拉门被轻轻拉开。
冷风裹挟着雪粒吹进来,打断了秦槐槿的思绪。
她立刻收敛所有情绪,抬手飞快抹干脸上的泪痕,挺直脊背,装作平静无事的模样。
纪云礼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冬夜的寒凉。
目光落在秦槐槿泛红的眼尾上,停顿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不早了,去睡觉。”
秦槐槿低着头,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嗯。”
她起身,不敢再看纪云礼一眼,快步走向卧室,利落关门、落锁。
仿佛只要隔绝这一方空间,就能隔绝所有的难过。
门外,纪云礼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伫立良久。
阿槿,过了今晚,便不要再喜欢小姨了。
夜深人静,繁城的雪还在簌簌落下。
往年落雪次数屈指可数的小城,自她离开那年起,岁岁寒冬,皆是白雪纷飞。
一夜无眠。
秦槐槿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天花板,整整熬到天光微亮。
她感觉自己好像想了很多,把这些年来的纪云礼都想了个遍,却好像什么也没有想,只是依照本能,回忆过往的一些瞬间。
窗外的雪停了,天地间一片素白,干净得残酷。
她听见门外传来轻微的动静。
从小到大,她都对纪云礼产生的声音格外敏感。
是纪云礼要走了。
所以昨天那句“明天就走”,从来不是随口说辞,是早已定好的结局。
她的小姨,向来是说话算话的。
所以,纪云礼会跟她口中描述过的那个人结婚吗?
她死死攥着被子,心脏密密麻麻地疼。
她很想出去,再看她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可理智死死拽着她。
没必要了。
真的没必要了。
昨晚已经过了,她不要再喜欢纪云礼了。
“真的不再多待一天吗?雪刚停,路上路滑不安全。”
“不了姐,工作要紧。”纪云礼的声音温润依旧,无波无澜,“下次再回来陪你……跟阿槿。”
“你啊,永远都是这么忙。”李梳柳无奈叹气,随即叮嘱,“路上注意安全,按时吃饭,别总熬夜。”
“知道。”
短暂的寒暄过后,是开门声、关门声。
轻微的两声响动,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那个人,彻底走了。
她猝不及防地降临在秦槐槿的世界里跟她重逢,又如约定那般离开了。
这次的告别,会是多久呢?
两年?三年?还是再也见不到了?
不过,等到了纪云礼结婚那天,兴许她还可以见到吧。
秦槐槿缓缓闭上眼,温热的眼泪再次无声滑落。
良久,她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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