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驸马但误标记太后_江俯晴流【完结】(225)

  刀,是好刀。薄如蝉翼,吹毛断发。是她及笄那年,母亲赠予她的。母亲说,慕家的女儿,可以不习女红,但不能没有一柄傍身的利器。

  彼时的她不懂。总觉得这世上最锋利的,应是算计与人心,而非这等有形的铁器。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

  当所有的算计与人心,都化作最直白的、你死我活的杀意时,唯有这冰冷的铁器,才是最可信赖的伙伴。

  孟珚,动了杀心。

  这并不出乎她的意料。那位公主殿下,从不是什么慈悲之人。她那份裹在温香软玉之下的占有欲,一旦得不到满足,便会化为最暴烈的毁灭欲。

  她想要的是慕兰时的“心”,当她意识到这颗心,或许永远不会完完全全属于她时,她便要去毁掉那颗心真正在意的东西。

  她以为,这是对慕兰时的惩罚。

  她以为,这是她稳操胜券的、又一次狩猎。

  慕兰时将短刀缓缓归鞘,发出一声轻微而清脆的“咔”声。

  帐外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她走到矮几前,摊开一张舆图。她的指尖越过京城,越过岭南,最终落在了地图中部的那个点上。

  禹州。

  一个商贾云集、四方通衢之地。也是一个最适合藏匿,与最适合围杀的地方。

  孟珚的“夜枭”已经出动,此刻想必已在千里之外。这些人会封锁所有通往外界的道路,张开一张天罗地网,只为捕杀那一只,她以为早已力竭的、无处可逃的猎物。

  慕兰时的手,探入怀中,触碰到了一枚被锦囊包裹着的、冰凉坚硬的物事。

  ——那是林惊寒给她的蛇形印信。

  她一直将它带在身边,却从未动用。

  她曾以为,这枚印信会用在京城某场最关键的政变之中。

  却未曾想,竟是要用在这般狼狈的、为一人奔赴千里的私事之上。

  何其讽刺。

  她从案上取过笔,蘸饱了墨。

  一张素笺,她写下一封发往京城亲信的密信,寥寥数语,安排好她离京之后的所有事宜。

  另一张素笺,她只写了一个字。

  “备。”

  她将这张纸条,卷入一个细小的竹管,而后走到帐外,于一片无人察觉的阴影里,将它绑在了一只通体乌黑的信鸽腿上。

  信鸽振翅,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比它羽翼更深沉的夜色之中。

  做完这一切后,慕兰时重新回到帐内,目光再次落回那张舆图之上。

  她的眼中再无半分悲伤,亦无半分迷惘。

  只剩下如她手中短刀一般的,淬了火般冰冷的锋芒。

  孟珚,你布下了天罗地网。

  可你不知道。

  我才是你的,天罗地网。

  ***

  禹州,四月。

  院中的一株石榴树,开出了第一朵火红的花。

  戚映珠坐在窗前,看着那抹刺目的红,手中的绣绷却久久没有落下一针。

  丝线穿过她的指尖,是一段织了一半的鸳鸯戏水图案。这京城时兴的花样,在这座朴素且充满了草莽气息的院落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是她绣给慕兰时的。

  这个秘密,只有她自己知道。

  “映珠,”院外传来族中三叔公爽朗的笑声,“还在忙活?快别绣了!岭南那边,传来好消息了!”

  戚映珠连忙将绣绷反盖在针线篮中,起身相迎。

  三叔公是个性情火爆的老人,脸上带着几分得意与期盼:“我刚得到线报,方承义的水师,已在赤水江上,将官兵打得落花流水!哈哈,我就说,那些膏粱子弟,哪里是我们的对手!”

  他身后跟来的几个年轻人,也是一脸兴奋。

  “还是映珠你有远见!”其中一人说道,“当初你说,那慕家的长女对你情根深种,主动求亲,我们还半信半疑。现在看来,这步棋,走得实在是高!有她这个未来的大官做内应,我们的大业,何愁不成?”

  戚映珠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复杂情绪,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三叔公谬赞了。慕兰时……不过是我东海图谋中,一枚有用的棋子罢了。待大业功成,是弃是留,还需诸位长辈定夺。”

  她的话说得冰冷而疏离,完全符合族人对她的期待。

  众人闻言,皆是满意地点头。在他们眼中,她戚映珠是东海失而复得的明珠,更是他们推翻这世家天下最锋利的一把刀。

  待众人心满意足地离去,屋内重又恢复了安静。

  戚映珠无力地坐回窗前,看着那被自己反盖住的绣绷,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

  “演得不错。”

  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戚漱玉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她的身后。

  “别听他们的。”戚漱玉重新坐下,轻轻握住妹妹冰凉的手,“阿姊知道,你心里苦。”

  戚映珠摇了摇头,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流露出任何脆弱。她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窗外那朵开得正盛的、火红的石榴花。

  那红色,像血,也像嫁衣。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垂死般的呼喊。

  “大当家!!”

  姐妹二人脸色剧变,猛地起身冲出屋外。

  只见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族人,浑身是血地从院墙上翻了进来,继而滚落在地。他的胸口插着一支属于军中建制的黑色羽箭。

  “岭南……岭南……”他口中涌着血沫,眼中是极致的恐惧与绝望,“全……全完了……方承义死了……赤水……赤水江上,全都是火……”

  他的头猛地一歪,再没了声息。

  那未尽的话语却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在瞬间劈中了院中的每一个人。

  方才还沉浸在胜利幻想中的三叔公与一众年轻人,全都呆立当场,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震惊之后,便是巨大的恐惧与愤怒。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些世家子,没一个好东西!”三叔公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砸在石桌上,“那个慕兰时!好狠毒的心肠!竟然用火攻!”

  “幸好!幸好映珠还没嫁给她!”另一个年轻人带着几分后怕地喊道,“这要是真嫁过去了,指不定哪天,我们都得被她,连皮带骨地吞了!世家的人,就是这个死样!”

  鄙夷、咒骂、庆幸……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戚映珠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发抖。

  在那一瞬间,她的脑海中,没有空白,反而前所未有的清明。她甚至冷静地分析出了这场惨败的所有后果:东海戚氏积蓄了十年的力量,毁于一旦;他们暴露了,禹州不再安全;而她自己,也从一枚有用的“棋子”,变成了一枚无用的“弃子”。

  前世她身为太后,于朝堂之上听过的更糟糕的战报,数不胜数。她早已习惯了在第一时间,评估损失,计算得失和筹谋对策。

  可这一次不一样。

  当她的理智为她剖析完所有利弊之后,那个唯一的、也是最残忍的结论,才如同一把迟来的、生锈的钝刀,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割开了她的心脏。

  是她。

  那场火,是她放的。

  那个她曾允许进入自己身体、抚慰自己灵魂、甚至愿意与之同死共葬的人,用一场最辉煌、也最冷酷的胜利,亲手将她与她的家族,打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依旧站得笔直。

  只是无人看见,她垂在身侧的袖中,那只曾被慕兰时温柔包裹过的手,指甲,早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泥土里,洇开一小片,那是与石榴花同色的暗红。

  第126章 126

  岭南捷报,是八百里加急卷起的烟尘,混着塞外的风霜,滚过帝京层叠的檐角,终成一道惊破天穹的敕令。

  太和殿之上,当那份详述“惊雁峡之战”的朱笔奏疏被宦官以近乎咏叹的声调诵毕,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能压折梁柱的死寂,笼罩了整座金殿。

  死寂旋即被山呼海啸般的恭贺声浪撕裂。

  慕兰时垂首跪于金阶之下,纤长浓密的眼睫颤了颤,敛去一切神色,却感到无数目光如芒刺在背,或审视,或艳羡,或忌惮。

  她能感到御座之右,那道垂下的珠帘之后,身为储君的太女孟琼,投来了七分嘉许三分探究的视线,如淬了暖意的寒冰,审度着她这枚新得的棋子。

  她亦能感到,阶下另一侧,那位素来与孟珚不睦的三皇子孟瑞,周遭的空气几乎凝成铁石。

  这场胜利,早已超脱了军事的范畴。它为东宫的天平上,添上了一枚浸血的、重逾千斤的砝码。

  而她慕兰时,无论情愿与否,都已被这场泼天大功牢牢地烙上了东宫的印记。

  皇帝的封赏随之而下,其隆重优渥远超众人所料:

  “……瑶光公主孟珚,智勇超群,功在社稷,晋‘摄政公主’,赐金印,参议朝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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