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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无形之泪[番外]
深秋傍晚，城市的天际线被橘红晚霞晕开，沿街路灯次第亮起，一串连着一串，铺成漫无边际的万家灯火。
许知意揣着两件薄外套，脚步放得很慢，刻意迁就身侧寸步不离的透明魂影。沈辞飘在她身侧，素色交领古衫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身形清透，只有凑近了才能看见一层淡淡的白影。路人行色匆匆，无一人察觉她的存在。
这是许知意筹划许久的行程。她想带沈辞看一看完整的人间烟火——不是出租屋一方小窗里零碎的车流，而是人声鼎沸、满是欢声笑语的游乐园。
游乐园门口喧嚣扑面而来。彩色旋转木马转着柔和光晕，过山车呼啸着冲上高空，街边小吃摊香气缠绕，大人牵着孩童嬉笑打闹，气球飘得满天都是。处处都是沈辞穷尽一生也没能触及的热闹太平。
沈辞静静悬在围栏外侧，目光落在那些奔跑嬉戏的人身上，眼底藏着浅浅的向往，却始终没有往前半分。
许知意余光将她所有落寞尽收眼底。她清楚，魂体无法触碰实体——跨不进园区围栏，坐不上木马，握不住气球。世间一切欢愉热闹，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壁垒，永远不属于沈辞。
许知意压下心里发酸的念头，半句“我们进去玩玩”都不曾说出口，只是放缓脚步，沿着外围长椅慢慢走，假装只是顺路来看风景。
路边长椅旁蹲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童，手里举着一团蓬松粉白的棉花糖，沾得鼻尖都是糖霜。小姑娘咬着甜甜的糖，眼珠滴溜溜一转，忽然直直望向沈辞所在的方向，脆生生的嗓音毫无顾忌地响起来：
“妈妈你看！漂亮姐姐身后的姐姐好漂亮呀，穿白白的古装，像画里的仙女！”
话音落下的刹那，许知意浑身一僵，心脏猛地骤停。
身侧的沈辞透明的身形骤然一颤，漆黑眸子里翻起难以置信的微光。从来没有任何人能看见她，她早已默认自己是世间透明的虚影，是只属于许知意一人的秘密。
许知意慌忙转头，顺着女童指的位置望过去。
沈辞就静静停在那处，可现实里，恰好站着一位穿白色长裙的陌生小姐姐。
小姐姐笑着弯腰，径直从沈辞虚无的魂体里穿了过去，仿佛沈辞只是一缕无重量的晚风，她半点察觉不到异样。她抬手温柔揉了揉小女孩的发顶，轻声哄：
“小朋友嘴真甜呀，姐姐今天刚好穿出来拍照。”
温热的手掌穿透沈辞的肩头，没有丝毫阻隔。
沈辞微微垂手，虚无的指尖徒劳地蜷缩了一下，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留不下。方才眼底那一点好不容易燃起的光亮，瞬间彻底熄灭，只剩下沉沉的死寂与低落。
许知意喉间堵得发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想伸手去靠近沈辞，想开口安慰，可所有安慰的话堵在舌尖，尽数作废。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沈辞是跨越千年的亡魂，虚实有界，阴阳有隔。世人看不见她，万物触不到她，哪怕孩童纯粹的一句夸赞，指向的也从来不是她。
一阵萧瑟秋风卷着枯黄梧桐叶席卷而来，落叶打着旋，擦过两人身侧。
世人都说魂无泪，魂魄没有血肉躯体，本不该有眼泪。
可此刻许知意清晰看见，沈辞低垂的眼尾坠下细碎、近乎透明的水珠。那是独属于孤魂的泪，轻飘飘浮在空气里。
风卷着满地落叶奔赴远方，却独独避开了那几滴魂魄的泪。
秋风穿过沈辞单薄的古衫，拂过她落泪的眼，不肯带走半分委屈，不肯接纳半分难过，任由那些透明泪珠悬在原地，无人承接，无人理会。
沈辞静静立在灯火喧嚣之中，四周满是人间暖意、孩童甜笑、万家柔光，可没有一缕风，肯渡她一滴泪去往远方。
灯火万丈，人间热闹，眼前盛世万般好，却没有一寸烟火，真正属于她。
第11章 中秋碎魂（BE完结篇）[番外]
溯魂绑定，第一百零二日。
中秋。
城市到处漫着节日的气息，街边商铺挂满灯笼，晚风里飘着月饼甜软的香气。一轮圆月早早悬在墨蓝色天幕，清辉倾泻，铺满整间小小的出租屋。
许知意买好了月饼，摆了两只瓷碟，一如往日，习惯性分出一份。
可是房间安安静静。
没有那道半透明的身影。
沈辞不见了。
最开始许知意只当她像从前偶尔那样，独自飘去窗边看夜色，便没有放在心上。她拆开月饼包装，轻声开口，像往常一样碎碎念叨：“沈辞，今天中秋，有莲蓉的月饼，虽然你不能吃，但是可以看一看。”
没有回应。
空气空荡荡，只有窗外风吹窗帘的沙沙声响。
许知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走遍整套屋子。阳台、书柜顶端、沙发角落、床头边，所有沈辞曾经停留过的地方，空空如也。溯魂仪安放在桌边，屏幕漆黑，没有半分蓝光跳动。
一躯双魂的绑定还没有断开，可沈辞彻底消失了。
整整一天。
这二十四小时，许知意才真正看清，沈辞早已渗透进自己生活的每一处缝隙。
看书的时候，身边少了一道安静陪伴的魂影；做饭的时候，厨房门口再也没有那道凝望烟火的身影；傍晚散步，身侧不再有一缕透明的风相随；夜里躺在床上，枕边也没有那道无声守夜的轮廓。
从前只当她是寄居在此的前世孤魂，后来是藏在心底、跨越千年的爱人。等到骤然空缺，许知意才恍然发觉，自己的喜怒哀乐，早已习惯有她在场。
月饼静静摆在餐桌上，两只碟子，其中一只永远等不到主人。圆月升得更高，清冷冷的月光淌进屋子，遍地皆是寂寥。许知意坐立难安，一遍遍唤她的名字，回应她的只有满屋死寂。
恐慌攥紧她的胸腔，她无数次看向溯魂仪，仪器没有报错，没有提示解绑，可就是寻不到那道素色交领古衫的身影。
直到午夜将近，月亮行至中天。
客厅中央的空气忽然轻轻震荡起来。
淡淡的微光慢慢凝聚，沈辞的身形一点点显现在月光之下。
她回来了。
可又和从前不一样。
她的魂体变得前所未有的通透稀薄，像一层快要被月光融化的薄纱，素色衣衫边缘一缕一缕散作细碎光点，风一吹，便要随风消散。身形虚浮不稳，悬浮在离地半寸的地方，微微颤抖。
许知意心脏骤然收紧，所有的担忧在这一刻全部翻涌上来，几乎是本能，她快步上前，张开双臂，想要牢牢抱住失而复得的人。
她太想要一个实实在在的拥抱。想要感受属于沈辞的温度，哪怕只是一丝一毫。
可下一秒。
她重重扑空。
手臂径直穿过那层半透明的魂体。
一丝一缕莹白的魂光顺着她的指缝流走，像一阵本就不该存在于世间的风。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留不下。怀抱空空荡荡，只有刺骨的虚无漫上来。
许知意僵在原地，手臂还维持着拥抱的姿势。
指尖残留着魂魄穿过时冰凉虚无的触感。
一百零二天的朝夕相伴，隐秘滚烫的爱恋，无数个夜里灵魂相依的温存，在此刻被这无情的现实狠狠砸碎。眼眶瞬间涨热，酸涩堵满喉咙。
月光落在沈辞虚淡的眉眼上，她垂着眼，魂体还在不住微微飘散。
许知意望着她破碎单薄的模样，喉咙发颤，低声吐出两句话，一字一字，清晰无比。
“如果不能互相触碰，那…相爱真的有意义吗？”
安静的屋子里，只有月色流转。隔了片刻，她又轻轻开口，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破碎哽咽。
“如果相爱是为了互相折磨，那…我们不该相遇。”
圆月高悬，中秋的夜，满室清寒。
作者有话说：
中秋小甜品
第12章 旧忆清零，从此路人 （BE完结篇）[番外]
沈辞听见了那两句话。
可她漆黑的眼眸里，没有往日的缱绻深情，没有千年沉淀下来的悲凉，也没有独独属于许知意的温柔。
那一双眸子，干净又茫然。
像是从前千年漂泊之前，一片空白。
许知意心口猛地往下坠。
她看见沈辞微微蹙起眉，看着眼前流泪的自己，眼神全然是陌生的。她微微往后飘开些许，下意识拉开距离，是最初刚刚被溯魂仪召唤苏醒时，那份全然的疏离戒备。
“你是何人？”
沈辞的声音轻轻响起，语调生涩，带着困惑。
没有唤她知意，没有记得一百零二日的朝夕相守，不记得乱世流离之后那一点来之不易的人间温暖，不记得江边看过的万家灯火，不记得深夜魂体相拥，不记得那句“心归于你，从此人间有家，岁月有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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