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恒安康_淮生多吃【完结+番外】(100)

  “陛下……敌军先锋,已破雁门,若是一直战下去,不出半月就要到京城城墙下了。”

  半月。

  这两个字像两柄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我的耳膜,顺着血脉一路绞向心脏。

  “半月……”我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却比殿外的寒风还要刺骨,“朕养了他们七年,给他们加官进爵,给他们封妻荫子,到头来,他们连半个月的命都换不来?”

  我甩手,洪钱整个人才敢大口呼吸。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蜿蜒的朱砂,那抹红已经干涸,凝成暗褐色的痂,像一道永远洗不掉的伤疤。

  “传旨。”

  我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不再是方才的暴怒,而是一种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着兵部尚书、镇国公、定远侯,即刻入宫议事。神机营、骁骑营、羽林军,全军戒严,半个时辰内,朕要看到他们列阵于午门之外。”

  洪钱伏在地上,声音细若游丝:“陛、陛下……”

  “还有。”我转过身,望向殿外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天色,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在了千里之外的北境,“把赵将军的灵位,请进太庙。”

  我顿了顿,一字一顿:

  “朕要让他看着,朕是怎么把那些踏着他尸骨进来的畜生,一个一个,剁碎了喂狗。”

  殿外,第一缕天光终于刺破云层,落在御书房的门槛上。可那光太淡,太冷,照不暖这满殿的寒意。

  我走到案前,俯身拾起那支断成两截的朱砂笔,指尖抚过断裂处锋利的竹茬,任由它刺破皮肤,渗出一滴真实的血。

  朱砂与血,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

  “陛下……”殿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带着几分迟疑,“镇国公……镇国公他跪在宫门外,说……说若陛下不收回御驾亲征的旨意,他就长跪不起……”

  我握着断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将那截染血的竹茬狠狠掷入火盆。

  “那就让他跪着。”

  我拂袖转身,龙袍下摆扫过满地狼藉,大步向殿外走去。

  “跪到朕凯旋,或者——”

  “跪到敌军破城。”

  可就在我的脚踏出殿门的那一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铿锵声响。

  “陛下!”

  那声音嘶哑而急切,带着几分不顾一切的决绝。我脚步一顿,回过头,只见胡桉泽正从殿外大步奔来。他连朝服都未曾穿戴整齐,玄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翻飞,发冠微斜,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从王府一路疾驰入宫,连片刻都未曾耽搁。

  他径直冲到我面前,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臣愿替君出征!”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我,眼底没有半分平日里的温润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燃烧的决意。

  “赵将军以死殉城,北境将士尚在浴血奋战,陛下乃一国之君,万金之躯,岂可亲赴险地?朝中老臣跪谏,无非是怕社稷有失,况现下京中时疫未去。陛下若去北境,万一……万一北境有变,这万里江山,谁来守?这满朝文武,谁来镇?”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铿锵:

  “臣虽不才,却也是太祖血脉,胡氏子孙!陛下给臣十万兵马,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雁门关,臣守得住;敌军先锋,臣弟退得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

  晨风穿过殿门,吹起他玄色披风的下摆,露出腰间那柄从未出鞘过的佩剑。他的手指紧紧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让那柄剑脱手落地。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臣知道。”他低下头,额头抵在金砖上,声音偏沉了下去,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臣知道,这一去,或许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穿过我,望向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

  “可赵将军用命堵住了暗道,臣……总不能让他白死。”

  殿外,晨雾终于散尽了。

  第一缕天光落在逸王的肩头,将他玄色披风上的银线绣纹照得微微发亮。

  我看着他跪在面前的身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没封王的时候,总是我跟在他身后,拽着他的衣角,说:“三哥,我长大了也要当大将军,替父皇打坏人。”

  他只是眯着眼睛看着我“那自然是好的,那我也要为五弟打坏人。”

  我以为他忘了。

  原来他没有忘。

  他只是把这句话,藏在了骨头里,藏到了今天,才终于说了出来。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洪钱伏在一旁地上连呼吸都不敢用力,久到殿外的天光一寸一寸地挪过了金砖。

  然后,我伸出手,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好。”

  我只说了一个字。

  逸王抬起头,眼底骤然亮起一簇光,像是暗夜里终于燃起的星火。

  “朕给你十五万兵马,神机营、骁骑营、羽林军,悉听调遣。”我转过身,走回案前,重新拿起一支朱砂笔,在明黄的绢帛上落下第一笔,“朕再给你一道密旨——”

  我顿了顿,笔尖悬在绢帛上方,墨汁凝而不落。

  “若北境三关不可复,若雁门关不可守,若你……退无可退。”

  我抬起眼,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一字一顿:

  “烧粮,烧营,烧尽一切。然后——”

  “保住自己的命。”

  逸王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他重重叩首,额头在金砖上磕出沉闷的声响。

  “臣……领旨。”

  我放下笔,看着绢帛上尚未干透的朱砂字迹,缓缓开口:

  “还有,把朕的佩剑,赐给逸王。”

  洪钱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太祖皇帝传下来的信物,历代帝王亲佩,非灭国之战不得出鞘。赐剑,便是赐命,也是赐权——持此剑者,如朕亲临,生杀予夺,先斩后奏。

  逸王接过那柄沉甸甸的古剑,双手微微发颤。他抬起头,目光与我在晨光中相遇。

  那一刻,我们都没有说话。

  可我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柄剑的重量,就不再只是钢铁的重量了。

  那是朕的江山,朕的命,朕……不敢说出口的、所有不能说的东西。

  “去吧。”我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冰冷与决绝,“朕在京城等你。等你带着敌将的首级回来,或者……”

  我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肩头那缕被晨风吹乱的发丝上:

  “或者…”

  逸王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将剑紧紧握在手中,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玄色披风在晨风中翻飞,像是一只振翅欲飞、却不知归途的鹰。

  我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的身影一步步走下丹陛,走过午门,走过宫墙,最终被那片灰蒙蒙的天色吞没。

  殿外,天光大亮。

  第101章

  “现下,可真是内忧外患。”

  我望着铜镜前那道端坐的身影,沉默良久,终是脱口而出这么一句。

  虞枫眠闻言,动作未停。她以指尖蘸取了些许胭脂,轻轻点在唇上,将那抹艳色细细抹匀。

  “祭天大典也快要开始了,皇后与朕一同前去。”

  她指尖微顿,唇上那抹胭脂色便随之晕开些许,显得愈发娇艳欲滴。她并未立刻应声,而是抬眸,透过妆台前的铜镜静静地望向我。

  镜中人眉眼如画,却因这抹红艳平添了几分凌厉。

  “内忧外患?”她轻笑一声,将染了胭脂的指尖在帕子上轻轻拭去,语气里听不出喜怒,“陛下倒是看得通透。只是这‘内’,究竟是指城中横行的时疫,还是指……”

  她转过身,凤眼微眯,目光如炬,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我避开了她的视线,背过身去,只留下一道僵硬的背影。

  “让尚服局的姑姑来为皇后梳妆吧。”

  虞枫眠望着我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意。

  “陛下这是怕了臣妾,还是怕……”

  她并未起身,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片刻,两名身着暗青色宫装的尚服局姑姑悄无声息地从屏风后转出,低眉顺眼地跪伏在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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