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恒安康_淮生多吃【完结+番外】(102)

  “笃笃笃。” 敲击竹梆发出的清脆声响让我回了头。

  “笃笃笃,卖糖粥咯。”

  那声叫卖像是从极远的巷弄里飘来的,带着市井的烟火气,硬生生撞碎了宫墙内凝滞的寒意。我勒住禾螭,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细碎的声响,与那竹梆的节奏奇异地应和着。上官渡在我身侧微微侧首,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过街巷,可那紧绷的肩线,却在这声叫卖里悄然松了些许。

  “陛下,”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我望着那挑着担子缓缓走近的老翁,担子上的木桶盖着厚厚的棉布,热气从缝隙里钻出来,凝成一小团白雾。老翁的衣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可那叫卖的声调却平稳而温和,像是浸透了岁月的暖。他走到我们面前,并未抬头,只是将担子稳稳放下,揭开棉布,一股甜糯的香气便裹着热气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身上残留的、属于宫闱的冷香。

  “客官,来碗糖粥暖暖身子?”老翁的声音沙哑而平和,像是被烟火熏过一般。他舀起一勺粥,手腕稳得没有半分晃动,琥珀色的糖粥落在粗瓷碗里,稠得能挂住勺,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糖油,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我接过碗,指尖触到瓷碗的温热,那温度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像是一双无形的手,轻轻熨帖着方才被暗青香囊刺痛的神经。我低头抿了一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桂花的清甜与糯米的绵软,没有半分宫宴上甜品的精致与刻意,却有着一种近乎原始的、属于人间的踏实。

  “这糖粥,”我轻声开口,目光落在老翁低垂的眼睑上,“是你自己熬的?”

  “回客官的话,是老朽自己熬的。”老翁依旧没有抬头,声音像被灶火熏过一般,带着砂砾般的温厚,“糯米是昨儿个新淘的,赤豆熬了三个时辰,糖是自家晒的桂花糖,半点没掺假。”

  他说话时,手里的竹勺稳稳地悬在碗沿,一滴粥液顺着勺边缓缓滑落,在暮色里拉出一道琥珀色的丝线,又悄无声息地融回碗中。那动作熟稔得像呼吸,仿佛这舀粥的姿势,已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您也尝尝,”他终于抬起眼,目光看向上官渡,又迅速垂下,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这粥要趁热吃,凉了,甜意就沉了,桂花的香也散了。”

  上官渡的目光在老翁与那碗糖粥之间短暂地停留了一瞬。他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这碗粥里沉淀的岁月:“多谢老丈。”

  第103章

  指尖探入怀中,摸索半晌,钱袋里竟只余一缕空荡荡的气。上官渡定是带了银两的。我转头朝他努了努嘴,示意他上前解围。

  他未解其意,迟疑着挪了半步,才躬身问道:“陛下可是有何不适?”

  我偏头压低声音:“带银钱了吗?”

  上官渡闻言,身形猛地一僵,原本躬着的背脊瞬间绷直,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腰间的荷包,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脸色真的可以说是晴转阴。

  “臣…臣没带。”

  “你说你现在回宫里取银钱出来,这个可行吗?”我对着上官渡小声嘀咕。

  “可行是可行,但是这来回可要耗些时辰…臣有法子了,这不远处就是逸王府,臣去寻那管家借些银钱。”

  “那你还不快去,朕…我在这多喝些糖粥。”

  上官渡如蒙大赦,躬身应了声“是”,便转身朝逸王府的方向快步走去。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没了方才的紧绷,只是脚步比平时急了些,衣摆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像是被风吹乱的旗。

  我端起那不知是第几碗糖粥,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粥是温的,甜得恰到好处,可舌尖却品不出半分滋味。糖粥的甜腻黏在喉间,像一团化不开的愁绪。我望着上官渡渐行渐远的背影,那衣摆晃动的弧度,竟与当年与他初见时,捧着茶在书房外徘徊的模样重叠。那时他尚是青涩,不是这样。

  老翁又举起糖粥凑了过来:“客官可还要再来一碗糖粥?”

  我抬眼扫过那碟糖粥,其实我早已七八分饱,但还是想要再喝一碗。“多谢。”声音平淡,目光落在旁边那棵老槐树上。端起糖粥,轻轻抿了一口。早已凉透,不如那热的好喝。

  街道里的喧嚣依旧,卖货人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像一层薄薄的纱,裹住了这方小小的天地。

  上官渡回来时后面还跟着一辆马车,我有些疑惑。上官渡在我耳边低声说道:“逸王妃不知怎的也要一同去。”

  逸王妃?我握着糖粥碗的手微微一顿,指尖触到碗沿上残留的凉意,心头却猛地一跳。上官渡去借银钱,竟把逸王妃也带了出来,这哪里是解围,分明是把微服私访的遮掩撕开了一道口子。逸王妃素来深居简出,怎会突然要同去?是她察觉了什么嘛?我抬眼望去,只见那辆马车帘幕低垂,看不出半分端倪,可这突如其来的“同行”,却像一根细针,扎进了方才糖粥甜腻里藏着的愁绪中。

  原想上马车问清楚逸王妃是什么意思,但想起她毕竟是一位妇人,与我这个名义上的男子不能同乘。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停在面前,帘幕依旧低垂,像一道沉默的屏障。上官渡站在一旁,神色比方才借银时更加紧绷,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陛下,”他压低声音,语速比方才快了半分,“逸王妃说…说听闻陛下要去北境,特来同行。”

  她怎知我要去北境?我心头那根细针又往深处扎了扎。逸王妃深居简出多年,连宫中宴席都几乎不出席,怎会“听闻”我微服北境?

  我看着上官渡付完银钱,我便翻身上马,靠近那马车窗边。

  对着马车窗棂叩响三下,短促而克制。

  帘幕应声掀开一角,逸王妃带着的帷帽遮住了我探究的视线。

  “逸王妃怎知朕要去北境?”我问出了疑问。

  “猜的”二字轻飘飘落下,帘幕便重新垂合,将一切探究隔绝在外。我望着那纹丝不动的布帘,眉峰微蹙。这哪里是猜,分明是笃定。却只用一个“猜”字来搪塞。这份笃定背后,是深不见底的耳目,还是早已布下的棋局?

  我勒马前行,不再追问。她是皇兄心尖上的人,即便言行无礼,我也不能在此刻与她起争执。只是这“无礼”二字,像一根刺扎在心头,比方才凉透的糖粥更让人难以下咽。皇兄待她如珠似宝,连宫中宴席都向我求了恩典免她去。她深居简出多年,连府门都极少踏出,她是气运好猜到了,还是早有预谋?

  上官渡策马跟在我身侧,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他的目光低垂,不敢看那辆马车,也不敢看我。他的沉默比逸王妃的“猜”更让我心沉。他方才按荷包时指尖泛白的痕迹,此刻还在我眼前晃动。他或许早就知道逸王妃会来,也或许早就知道她备好了舆图与骏马,甚至或许早就知道,这场微服私访,从一开始就不只是我一个人的行程。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望着那辆马车跟在身后,皱着的眉没有一刻放松过。那帘幕后的眼睛,正透过缝隙,静静地注视着我们。她不是在同行,而是在监视。

  街道里的喧嚣依旧,卖货人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像一层薄薄的纱,裹住了这方小小的天地。可我知道,这层纱下,早已暗流涌动。逸王妃的“同行”,不过是一个开始。北境的路,或许比我想象的,更难走。

  □□的禾螭慢了脚步。

  我望着上官渡与马车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想起初见时,他捧着茶在书房外徘徊的模样。那时的他,青涩得像一株刚抽芽的梅,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真诚。可如今,他连呼吸都学会了克制,连眼神都学会了隐藏。

  第104章

  “何谓大同?两位郡主殿下可否告诉老夫,何谓大同?”

  胡宁乐正嘟囔着嘴睡的正香,直到太傅站在身侧也未曾发觉。

  “静宜郡主,可否为老夫解答呢?”

  太傅的胡须微微颤动,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两个姑娘。胡宁乐依旧睡得香甜,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浑然不觉周遭的紧张气氛。

  胡宁安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推了推身旁的人。胡宁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茫然地眨了眨,这才看清面前站着的太傅,顿时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

  "太、太傅大人……"她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太傅捋了捋胡须,语气放缓了些:"老夫问的是,何谓大同?"

  胡宁安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神色渐渐认真起来。她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轻声道:"太傅大人,学生以为,大同者,天下为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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