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一切收拾停当,我终于能卸下防备,疲惫地倒在龙榻上。
“菊月,”我闭上眼,声音带着倦意,“多谢。”
榻边传来细微的衣料摩擦声,菊月似乎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应。
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却并不安稳。恍惚间,又见那红衣佳人,立于迷蒙雾气中。她眉眼温柔,抬手似要抚上我的脸颊,指尖却倏然寒光一闪,竟多出一柄锋利长剑,直直向我面门刺来!
我想躲,身体却如灌铅般沉重,动弹不得。
剑锋在触及肌肤的前一瞬,偏了寸许,冰凉锐利的刃尖擦着脸颊划过,带来一阵细微却真切的刺痛。而那张隐在雾中的脸,却在血珠沁出的刹那,变得清晰无比——
虞枫眠。
“虞枫眠!”我猛地惊坐而起,额上冷汗涔涔,口中犹自喃喃着那个名字。
“皇上!”趴在榻边小憩的菊月被我惊醒,立刻拿起帕子为我擦拭额角的冷汗,一只手轻柔而坚定地拍抚着我的后背。
我惊魂未定,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她的袖口,攥得很紧。
“上来。”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与朕同榻。”
菊月依言上榻,在我身侧躺下,依旧维持着轻拍我后背的节奏,一下,又一下,沉稳而规律。
这熟悉的安抚方式,像极了幼时母后哄我入睡时的温柔。我渐渐放松下来,紊乱的心跳归于平缓,在她一下又一下的轻拍中,再次沉入黑暗。
这一次的梦境,依旧是那片迷雾。红衣佳人在亭中翩翩起舞,身姿曼妙,我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与恐慌,转身便逃。可无论我朝哪个方向奔跑,穿过多少回廊庭院,最终总是会回到那座亭子前。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我是被热醒的。
睁开眼,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将菊月紧紧搂在怀中。菊月竟一夜未睡,仍维持着轻拍的姿势,只是动作早已慢了下来。两人气息相近,体温交织,难怪会觉得闷热。
“菊月,”我松开手,轻声道,“睡吧。朕去批折子。”
她朦胧地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闻言只是乖巧地点点头,几乎在阖眼的瞬间便沉沉睡去。
我起身,走到外殿。洪钱早已候在一旁,见我出来,默默奉上一盏温茶。
我接过,饮了一口,按了按依旧隐隐作痛的额角:“过一个时辰,宣上官渡进殿。”
“奴才……呃,小人知晓了。”洪钱习惯性地自称,又慌忙改口,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我侧过头看他:“朕不是说了,在朕面前,不必自称奴才。”
洪钱愣住,嘴唇翕动几下,有些无措地低声道:“那……那小人该如何自称?”
“嗯……”我摸着下巴,看着他紧张又期待的眼神,沉吟片刻,取过御笔,在铺开的宣纸上写下两个字,递给他,“便自称‘御臣’吧。御前之臣。”
笔递出去才想起,洪钱自幼入宫,未必识字。
然而洪钱双手接过宣纸,目光落在墨迹未干的“御臣”二字上,竟是眼眶骤然一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御臣……御臣叩谢皇上赐称!”
我弯腰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朕知你忠心勤勉,日后便如此自称。好好当差便是。”
“是!御臣……御臣定不负皇上隆恩!”洪钱用力点头,抬手飞快抹去眼角溢出的泪,背脊挺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直。
一个时辰后,上官渡应召入殿。我将昨日与安佳宁之事,拣要紧的说了。
殿内安静,只有我平静的叙述声。洪钱垂手侍立,上官渡凝神倾听,两人脸上神色变幻,从疑惑到恍然,再到凝重。
“所以说,”上官渡率先开口,指尖无意识敲击着膝盖,“竟是有人提前寻了那安佳宁,买通她为多人代笔作诗?”
我颔首。
“那安佳宁……竟是女子?”洪钱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我再颔首。
“陛下是想……”上官渡拍了下额头,眼中精光一闪,“留她在京,参与殿试?”
“对。”我干脆地应道。
“陛下是想借此机会,将那些勾结舞弊、欺上瞒下的蠹虫一网打尽,绳之以法。”洪钱接口道,语气带着义愤。
“对。”
“陛下更深一层的意思,”一个略显沙哑却清冷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菊月披着一件外衫缓步走出,虽面带倦色,眼神却清明锐利,“是想借此次舞弊案为契机,打破陈规,不拘一格降人才。日后无论男女,只要才学出众、品性端方,皆可为朝廷所用。既可肃清奸佞,亦可擢拔真正忠于陛下、忠于社稷的良才。”
我望向她,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知朕者,菊月也。”
上官渡与洪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动与深思。
“此事……需从长计议,周密安排。”上官渡肃然道,“牵涉太广。”
“御臣附议。”洪钱也点头,“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恐不会坐以待毙。”
“朕自然知晓此事艰难。”我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外面渐亮的天色,“正因如此,此次春闱舞弊,便是最好的切入之机。名正言顺,师出有名。”
我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洪钱,去将朕已拟好的春闱取士名单交给礼部尚书欧阳辉,三日后准时放榜。上官渡,武举的名单交由兵部,一并公布。”
“传朕旨意:十五日后,文榜贡士于太玄殿前参加殿试。武榜贡士,于文试殿试后五日,在玄武场由朕亲自主考殿试。着礼部、兵部分别筹备妥当,不得有误。”
“臣遵旨!” “御臣领命!”
上官渡与洪钱躬身领命,快步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我轻轻击掌。
一道黑影如烟似雾,自梁上飘然而下,单膝跪地,正是暗卫首领麦月。
“跟着的那个人,如何了?”我问。
麦月一言不发,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此人近日所有行踪、会面之人、居所详情,皆记录在册,请陛下过目。”
我接过册子,翻开细看。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目标人物每日行止:流连青楼,宴饮不断,居于西市某处宅邸……而与他私下会面过的官员名单,更是触目惊心——司农寺卿、鸿胪寺少卿、京府丞、京指挥佥事、户部郎中、左佥都御史……
许多官职,我甚至一时无法完全明晰其具体权责。我揉了揉眉心,将册子递给已整理好仪容、静静立在一旁的菊月。
菊月接过,目光迅速扫过,沉声道:“陛下,司农寺掌管粮储俸禄,油水最足;鸿胪寺职掌礼仪朝贡,看似清贵,实则与各方往来甚密;京府丞乃京畿要职;京指挥佥事掌部分禁卫;户部郎中更不必说,钱粮命脉;而这左佥都御史……”
她顿了顿,抬眼看我:“有监察百官之责,最易被拉拢,也最是危险。尤其,臣记得,左佥都御史董大人之女,似乎名唤董婕?”
董婕?我眉心一跳。那个名字……与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印象重合。是先帝朝时,与那位因罪被处死的御前大太监过往甚密的董御史?
“麦月,”我看向仍跪在地上的暗卫,“左佥都御史之女,是叫董婕吗?”
麦月略一思索,恭敬答道:“回陛下,左佥都御史董大人确有一女,闺名董婕。”
果然。官官相护,盘根错节,织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我冷笑一声,霍然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柄悬挂已久的建木长剑。
剑身无锋,入手却沉甸甸的。
“麦月,此册可有副本?”
“有。”
“好。”我应了一声,从菊月手中拿回那本册子,双手一分,将其撕成两半,随即用力向上一抛!
碎纸如雪,纷纷扬扬散落空中。
我足下微错,手腕一抖,体内温和却浑厚的内息流转,注入木剑之中。剑随身走,身随剑动,虽是一柄钝木长剑,却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虚影。
“嗤嗤”轻响不绝于耳。
剑气纵横间,那漫天飘散的纸片,尚未落地,便已被无声无息地切割、斩碎,化作更细小的雪沫,簌簌落下。
待我收剑而立,殿中只余一地狼藉的纸屑,再也拼凑不出半个完整的字迹。
“继续盯紧。”我将木剑挂回原处,声音冰冷,“朕倒要看看,这张网里,究竟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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