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波轻漾,一叶扁舟自阴影划出。船夫不疾不徐地摇桨,小舟便悠悠荡向岸边。我冷眼看着那左佥都御史董司,整了整衣冠,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矜持与眼底掩不住的期待,踏上微微摇晃的船头。小舟载着他,晃晃悠悠,裁开一池墨色,向着那光晕朦胧的亭子驶去。
“咚——呜——”
一声沉郁浑厚的钟鸣,仿佛自水底升起,又似从极远的天边荡来,在夜色中层层铺开,庄严地宣告着某场隐秘戏码的启幕。
我的视线如铁钉般楔在那水中的孤舟上。董司负手立于船头,身形在微波轻漾中显出几分虚浮,远远望去,随船身起伏摇摆,竟似下一瞬便要失足坠入那深不见底的幽暗。
池中亭的珠帘,被侍立两旁的婢女轻轻卷起。
众人呼吸一窒,以为终可得窥真容。不料珠帘之后,竟还垂着一层烟罗软纱。亭内人的身影在纱后愈发朦胧恍惚,如镜花水月,只依稀见得一抹静坐的窈窕轮廓,以及……那一身触目惊心的红。
更让我心头骤紧的是——纱后抚筝之人的姿态剪影,与先前唱《渔女曲》时,似乎有了微妙的不同。
不安的藤蔓再次缠绕上来,带着冰冷的刺,勒紧心魄。
“更深不假烛,月朗自明船。金刹青枫外,朱楼白水边。城乌啼眇眇,野鹭宿娟娟。皓首江湖客,钩帘独未眠。”
泠泠筝音,伴着那深入骨髓的婉转歌喉,再度响起,一字一句,清清晰晰。
是她的声音。
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根淬了冰的丝线,猝然缠缚住我的四肢百骸,牵扯着关节,操控了脉搏。待那蚀骨的熟悉感如冷水浇头,让我猛地惊醒时,我的手已死死扣住了身后侍卫腰间的剑柄。
那侍卫骇然转首,对上我假面后恐怕已是一片冰寒的眼,惊恐之下本能地攥紧剑鞘。我腕上发力,“锵啷”一声清越龙吟,佩剑应手出鞘!侍卫被这力道带得踉跄跌坐,手指颤抖地指向我,喉间咯咯作响,却吐不出半个字。
周遭宾客的惊呼如潮水般炸开。我却充耳不闻,握紧手中这柄突如其来的冰凉,转身,大步冲向池边栏杆。衣袂带风,在无数惊愕目光中单手一撑,翻身跃下!
“哗啦——”
池水刺骨的凉意瞬间包裹了下肢,浸透的沉重感与冰冷猛地将我有些昏热的头脑激醒。水仅没膝,我低头看了一眼,复又抬头,目光穿透氤氲水汽与夜色,死死锁住薄纱后那抹魂牵梦萦的红。
幸好,水不深。我涉水前行,水花在腿边溅开,目标唯有那池心亭。董司早被我那纵身一跃惊得魂飞魄散,慌乱间脚下不稳,“噗通”一声栽进水里,此刻正在仅及胸腹的水中狼狈扑腾,水花四溅,模样滑稽而凄惶,竟似连凫水都不会。
“有刺客!狂徒敢尔!快救大人!”岸边,那户衙役尖厉的嗓音劈开喧哗,带着变调的惊惶。
呼喊声惊醒了原本呆滞的侍从与部分宾客家丁。几艘小船慌忙调头,七手八脚去捞水中的董司;另有数艘则点燃更多火把,船桨纷乱划动,吆喝着向我合围而来,火光在水面拉出道道晃动的惊惶光影。
我不再迟疑,踏着水下的石阶疾步而上,浑身湿透,衣摆滴水,立在亭前那如雾的纱帘外。手中长剑微颤,向前轻轻一递——
纱帘无声向两侧滑开。
亭内,虞枫眠安然跪坐于筝前,红衣灼目,云鬓如墨。她抬眸望来,眼中竟平静无波,如同凝视一个全然陌生的闯入者,唇线紧抿,未发一言。
倒是她身旁的小沐,被我这湿漉漉、提长剑、覆假面的骇人模样吓住,不及分辨,惊惶失措间竟抄起案边一只青瓷画瓶,奋力向我掷来!
我心神俱系于枫眠那陌生的眼神,猝不及防。“砰!”一声闷响,沉重的瓷瓶正中额角。钝痛炸开,温热的液体随即蜿蜒而下,滑过眉骨,渗入眼角,视野霎时蒙上一层薄红。
“瞌睡虫!”小沐看清是我,失声惊叫,脸上血色尽褪,满是闯祸后的恐慌与懊悔。
虞枫眠的目光,这才极快地从我血流披面的额角掠过,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旋即抚上筝弦,竟欲继续拨弄,侧脸清冷如霜,仿佛眼前血污满面之人,与她毫无瓜葛。
“此地凶险,速随我离开!”我强忍着额际突突的剧痛与阵阵眩晕,抢上前,一把攥住她置于筝上的手。入手冰凉,微微颤抖。
她浑身一僵,猛然将手抽回。动作间,“铮”的一声裂帛之音,一根绷紧的筝弦应声而断,猛地反弹而起,在我早已湿透的手背上,又添一道鲜明刺目的血痕。
她眼中那强装的平静终于被击碎,闪过一丝再也无法掩饰的痛楚与心疼,贝齿紧咬下唇,声音却仍竭力维持着疏离:“为何……要多事?”
“是非之地,绝非久留之所!走!”我无视手背火辣辣的疼痛,更坚定地再次握住她的手腕。这一次,她没有挣脱,只是抬起那双盈满复杂情绪的眼眸,深深看了我一眼,那里面有无声的诘问,有未尽的言语,最终化为一片认命般的沉寂。
我挑帘疾视亭外,火把的光影已逼近亭台,呼喝与兵刃出鞘之声清晰可闻。目光急扫,发现亭子另一侧与一处偏僻岸边相距不远,仅有寥寥数名侍卫把守,相较水中合围,此处或是生机。
“这边!”我低喝,拉着她,示意小沐跟上,迅速登上我方才弃于亭畔的那艘空船。顾不得额角鲜血涔涔、手背伤痕刺痛,我抓起船桨,奋力向那处岸边划去。小船破开被火光搅乱的水面,疾射而出。
即将靠岸的刹那,我抢先一步跃上湿滑的石阶,长剑横胸,挡住那几名扑来的侍卫。心中念及身后那双眼睛,剑招便留了余地,寒光闪动间,只刺向其非要害的肩腿关节,意在制伏,而非夺命。所幸这些侍卫看似凶悍,实则章法粗陋,几招之间便被挑翻在地,痛呼着失去战力。
迅速解决岸上威胁,我急遽回望。池中追兵船只已近在咫尺,火光几乎能映亮船上人狰狞的面目,呼喝声震耳欲聋。
“小沐!”我语速急促如擂鼓,“带你小姐,即刻去马厩!骑上我的马,速离此地!莫回头!”
虞枫眠却在这时上前一步,伸出的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似乎想抓住我的衣袖,或是手腕。
我肩头微动,侧身避开了。
“为何?”她又问,声音很轻,却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人心最软处。是在问我为何避让,还是在问我为何要搅入这浑水,为她这“无关紧要”的人涉险至此?
身后的追兵已纷纷跳船登岸,脚步声、怒吼声、刀剑碰撞声汇成一股迫在眉睫的洪流,死亡的寒意几乎贴上脊背。一息都耽搁不起了。
“我说过。”我背对着她,声音压得低而沉,目光如炬锁住逼近的敌人,将万千翻涌心绪死死按入心底最深处,“护你周全,是兄长本分,小沐,带她走!快!”
第41章
掌心早已湿透,冰凉的汗液浸透了袖口布料,黏腻地贴在腕上。
“小沐!速带你家小姐去马厩!”我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斩钉截铁,“东城门戌时落钥,务必带着她离开东垣,一刻都不可耽搁!”
小沐虽惊惶,到底机敏,闻言便要拽着虞枫眠离开。可虞枫眠却像是魂魄被钉在了原地,任小沐如何拉扯,脚下纹丝不动。下一瞬,她忽然挣脱了小沐,向前一步,猛地张开双臂,紧紧环住了我的腰身。
这猝不及防的拥抱,带着决绝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让我浑身一僵,脑中竟有刹那空白。
不能再犹豫了。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冷硬。右手并指如刀,精准地寻到她颈椎与后脑交接的那处细微凹陷,掌心蓄力,快而稳地一劈——
怀中那温软的身躯陡然一僵,随即,所有力道如同抽丝般褪去,软软地瘫滑下去。她的额头无力地抵在我血迹斑驳的心口前。我低头,看见她长睫上凝着的泪珠,在火把摇曳的光晕里,亮得像寒夜枝头将融未融的霜。
“走!”我将她轻轻推向小沐,声音嘶哑,“记着,在马厩口喊一声‘禾螭’,那匹最不安分、跳得最欢的便是。若有官兵拦阻……”我迅速解下腰间那枚触手温润的玉佩,塞进小沐汗湿的掌心,“便说你家小姐急症垂危,需连夜出城寻访名医,以此玉为信物,或可通融。”
我将虞枫眠绵软的手臂架在小沐肩上,看着她咬牙撑住,转身拾起方才脱手落在青石板路上的长剑。剑身映着月光与远处晃动的火光,寒意森森。我持剑而立,挡在她们离去的方向,目光迎向那一片汹涌而来的火把光潮。
青石板上,新旧血痕在惨淡月色下蜿蜒交织,泛着暗沉黏腻的光泽。我已记不清,这是今夜第几道由我剑锋划开的伤口。侍卫的刀阵如铁桶般合围,步步紧逼,刀刃反射着冰冷的光。为首那络腮胡大汉忽然发出一声嘶哑长啸,数把钢刀应声而起,如同泼出一片银色潮浪,从不同角度同时向我劈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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