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月光再次完整地洒在我身上,当腐叶和泥土的气息不再是坑底那令人窒息的混合臭味,而是林间清新的空气时,我知道,我出来了。脱力的我踉跄着跌倒在铺满柔软苔藓的地上,伤口处的疼痛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排山倒海般涌来,疼得我蜷缩起身子,眼前阵阵发黑。
山风拂过树梢,带来沙沙的声响。猎户那粗粝的嗓音在一旁响起,带着些歉意和不解:“兄弟,对不住啊。这坑是俺前几年挖的,本想着逮头大野猪,好让家里婆娘娃儿过年能吃上口荤腥……埋了好些年都没动静,俺都差点忘了这茬。没成想今日过来瞧瞧,野猪没逮着,倒把你给捞上来了。”
他蹲下身,那张布满风吹日晒痕迹、沟壑纵横的脸凑近了。我这才看清,他右耳缺了小半边,留下一个狰狞的疤痕,像是被什么野兽撕咬过。络腮胡乱糟糟的,沾着草屑。他伸出那双布满厚厚老茧、指缝里嵌着黑泥的大手,先是用掌心探了探我的额头,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啧,烫手!这是起热了!”他的语气严肃起来,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直率,“这伤耽搁不得,山里晚上寒气重,再熬下去要出大事。走,跟俺回家去!俺婆娘备着上好的跌打草药和祛热汤,保管给你治好!”
我张了张嘴,想道谢,却只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微弱的、沙哑的“谢……”。
他没再多说,利落地解下腰间另一段更长的麻绳,不由分说地将我连同身下垫着的几块木板牢牢捆在一起——那木板似乎是他在附近随手捡来的。粗糙的树皮摩擦着后背的伤口,带来火辣辣的刺痛。然后,他就像拖运猎物一样,将绳套扛在肩上,哼起了一首调子古怪、断断续续的山野小调,深一脚浅一脚地拖着我,在泥泞不平的林地里前行。
身体随着木板的颠簸而晃动,我无力挣扎,只能数着透过晃动的枝叶间隙、斑驳落在我脸上的月光频率,意识在疼痛和疲惫中浮浮沉沉。恍惚间,似乎听见他一边费力拖行,一边兀自嘟囔着,像是在跟我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奇了怪了……往常这陷阱,俺都下在野猪崽子们常走的道儿上,十回里总能有五六回收获。今儿个倒好,野猪毛没见着一根,偏偏困住了你这么个细皮嫩肉的……莫不是如今这山里的野物,都成了精,学会绕着俺的陷阱走了?”
第47章
我接过猎户妻子递来的青瓷药瓶,瓶身粗糙,缠着湿漉漉的草绳,山间雾气凝成的露珠正沿着绳结缓缓滚落,渗入我掌心的纹路,一片冰凉。揭开瓶塞的刹那,一股混合着腐叶、铁锈与某种浓烈草药的古怪气息扑面而来。我将药粉倾洒在腿侧翻卷的伤口上,剧烈的刺痛如同无数烧红的银针瞬间穿透皮肉骨髓,激得我浑身一颤,冷汗霎时浸透内衫,黏腻地贴在脊背上。
篝火在屋角噼啪作响,猎户蹲在火堆旁,正用一块鞣制过的鹿皮,专注地擦拭着箭镞上暗沉的血渍。跳跃的火星偶尔溅到他那双沾满干涸泥浆的鹿皮靴上,他也不甚在意。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头也不抬地开口,声音被火焰烤得有些发干:“说起来……前几日,也有一队人寻到俺这儿。穿得那叫一个富贵,锦袍玉带的,瞧着就不是寻常人家。出大价钱,让俺带路去玥山深处。”
他停下擦拭的动作,抬眼看了看我,浑浊的眼里映着跳动的火光:“他们身后跟着好几辆骡车,中间那辆……盖着厚厚的油布,底下是个用生铁箍得死紧的大木箱,沉得很。骡子拉得都费劲。俺当时赶车走在旁边,有风掀开油布一角……”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压低了声音,“俺瞧见那木箱的缝隙里,往外渗着暗红色的东西,像……像血渍。干了,又像是新的。”
他重新低下头,用力蹭着箭镞,声音闷闷的:“俺当时心里就直打鼓。这会儿看见兄弟你……也问玥山,俺就琢磨,莫不是……你也跟他们是一路的?”
我心下一凛,面上却不显,只装作寻常询问:“哦?竟有此事。不知大哥可否告知,往哪边走是去玥山的路?”
暮色四合时的玥山,如同一头蛰伏在天地间的庞然巨兽,沉默地吞噬着最后的天光。山影浓黑,轮廓狰狞。两条溪流自山涧蜿蜒而出,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银练般的粼光,横亘在前行的路上。
马儿走到河边,便不安地打着响鼻,刨着蹄子,死活不愿下水。我心中焦灼,用力一扯缰绳,强逼它踏入河中。冰凉的河水瞬间淹过马腹,刺骨的寒意透过湿透的粗布衣裤直侵骨髓。河水并不深,刚及腰际,却裹挟着浓重的、河底腐草与水藻的腥气。
就在马儿踏至河心时,异变突生!
原本清澈泛银的河水,毫无征兆地翻涌起大片暗沉的红色!那红色迅速晕染开来,仿佛整条河流瞬间被无形的巨手注入了浓稠的鲜血,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诡异莫测的粼光。马儿受惊,长声嘶鸣,差点将我掀翻。我死死攥住缰绳,强忍着心头翻涌的惊悸与寒意,催促马匹奋力向对岸挣扎前行。马蹄搅动河底淤泥,带起浑浊的泥浆和一些……零星的、反光的碎片。借着黯淡的月光,我瞥见那是瓷器碎裂的残片,边缘锋利,在血色河水中载沉载浮。
渡过这条诡异的血河,玥山山脚已近在眼前。乱石嶙峋处,一片暗红色的苔藓异常醒目地附着在岩石表面,仿佛干涸的血迹,又像是某种不祥的标记。
我拴好马,点燃随身携带的火把。橙黄的光芒勉强驱散一小圈黑暗,却让周围的景象显得更加鬼魅。循着山势和岩壁摸索,终于在一处背阴的、被藤蔓半掩的碎石堆后,发现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缝隙边缘,那种暗红苔藓生长得尤为茂密。
指甲抠进冰冷石缝的刹那,指尖传来的并非预想中的坚硬冰凉,反而是一种……微弱的、湿热的触感,仿佛触摸到了某种沉睡巨兽缓慢搏动的脉搏,令人毛骨悚然。
侧身挤入甬道,火把的光照亮了前方。通道仅容一人躬身前行,石壁湿滑,不断有水滴渗落。起初是冰凉清澈的水珠,但走着走着,滴落的液体骤然变成了粘稠的暗红色!它们落在跳跃的火苗上,发出“滋滋”的骇人声响,腾起带着腥气的白烟。一股淡淡的、却无法忽视的血腥味,开始在狭窄窒闷的甬道中弥漫开来。
心跳如擂鼓。我握紧火把,强迫自己继续向前。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石洞,显然经过人工修凿。洞内森然立着数尊镇墓兽,皆以青铜铸就,虽布满铜绿,却难掩狰狞。其中一匹作奔腾状的青铜马,马眼不知以何种宝石镶嵌,在火光映照下竟幽幽转动,森冷的目光如影随形。马鬃以赤色矿物彩绘,历经岁月,依旧鲜红如血。
石洞中央,一只巨大的石龟昂首向天,背负着一方厚重的石碑。碑上积满尘埃。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衣袖拂去浮灰。碑文以古篆刻就,记载着墓主人的生平功绩。然而,在火把摇曳不定的光芒下,那些冰冷的刻字仿佛活了过来,扭曲蠕动着。而碑文最末一行,原本空白处,竟缓缓浮现出淋漓的血字:
擅入者,血祭龙魂;破咒者,承朕帝业。
“朕”?我心头剧震,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这口吻,这内容……与洪钱所述、与坊间流传的前朝秘闻何其相似!难道这真是……
不及细思,目光落在石龟背甲与石碑基座连接的缝隙处,那里残留着些许未干透的、暗红色的痕迹。我颤抖着伸出手指,触碰那缝隙边缘一处略微凸起的、形似鳞片的石纹。
“咔嚓——轰隆隆!!!”
指尖按下机关的瞬间,整座山腹仿佛都震颤起来!脚下地面晃动,头顶碎石簌簌落下。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前方一道厚重的、布满浮雕的巨石门扉,竟从中缓缓裂开,向两侧滑入山壁!尘土飞扬,声浪在空旷的墓穴中反复激荡,震得我耳膜刺痛,几乎站立不稳。
石门之后,是更为广阔幽深的墓室。借由手中火把的光芒,我一眼便看到了墓室中央的景象——
一根盘绕着狰狞龙形的巨大石柱赫然矗立,石柱上缠绕着碗口粗细、不知何种金属铸就的黑色锁链。锁链的另一端,紧紧束缚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那身影背对着我,垂着头,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面容,了无生气地悬挂在锁链上,随着石门开启的气流微微晃动。
“菊月……顾清寒!!”
肝胆俱裂的呼喊冲口而出!我踉跄着,几乎是连滚爬地扑向那石柱。指尖触到锁链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灼热感烫得我掌心刺痛,皮肤立刻泛红,但我浑然不顾,颤抖着手指去解那复杂沉重的锁扣。指节因恐惧和用力过度而发出“咔咔”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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