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角渗出薄汗,洪钱想上前擦拭,我微微摇头。
沙沙声里,时间悄然流逝。更鼓隐约传来,夕辉由金转绛,终沉入墨蓝。洪钱又点亮几盏灯烛。
待放下工具时,玉佩已脱去粗坯,显出流畅的山峦水波之形。青痕果真化入“山峦”之中,成了最自然的纹路。
指尖被工具硌出淡红,有些僵,心里却是一片空明后的柔软。
“陛下天资过人。”唐诗词由衷道,“这第一日的‘治琢’,已远胜寻常学徒数月之功。”
我望着那初具雏形的玉,心中并无多少成就之感,只想快些,再快些,让它温润成型,能妥帖地佩在她腰间。
“今日便到此。”我起身,目光仍流连在玉上,“明日早朝后,朕再来。唐卿也去歇着吧,洪钱,好生安置。”
“谢陛下。”
走出偏殿,夜风微凉。我下意识又抚向腰间——依旧空空。
但心底,却仿佛已被另一块玉的温润填满了。
抬首望向皇后宫室的方向,灯火阑珊,棋局应早已终了。她或许在灯下展卷,或许已准备安歇。
我未乘辇,只带着洪钱,沿静谧的宫道慢慢走去。身后长窗内,那方未成的玉佩在烛火下,流转着静谧而莹润的微光,像一句未说完的话,静待圆满。
到殿门时,殿内只留了几盏角落的宫灯,光线昏朦,将殿宇的轮廓都融在温柔的暗影里。顾清寒果然已经在殿内了,正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清清亮亮地落在我身上。
“陛下回来了。”她放下书卷,声音是惯常的温和,又带了几分下棋后的松弛。
“嗯。”我走过去,很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她指尖微凉,带着夜露的清润。我低头看着她的手,指节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透着淡淡的粉色。“棋下完了?谁赢了?”
顾清寒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很浅,却让她的眉眼在昏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算是平手吧,九公主棋力深厚,又不拘常法,最后谁也奈何不了谁,只好作和。”
“她的棋。”我也笑,“看似横冲直撞,实则步步为营。不过也好,宫内甚少消遣处她陪你解闷,朕也放心。”
说话间,我并未松开她的手,反而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细腻的肌肤。她似乎察觉了我的走神,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却并未抽回。
“陛下今日……似乎格外疲累?”她看着我,目光里含着细密的关切,“听闻,陛下召了玉作的匠人,在偏殿待了许久。”
我抬眼,对上她的视线。“你都知道了?”
“洪钱怕陛下太过操劳,悄悄让人来回过话。”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说是……陛下要亲手雕玉。”
“是,”我并不隐瞒,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那点凉意渐渐被我的体温焐热,“得了块不错的昆山玉,想自己做点东西。”
她没有问我要做什么,只是静静看着我,那沉静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微光流转,像是了然,又像是某种更深切的触动。她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极轻地触碰了一下我的眼角。
“陛下这里,”她的声音几不可闻,“沾了玉屑。”
我一怔,随即失笑。想必是治琢时俯身靠近,细小的粉尘不经意沾上的。她却看在了眼里。
“无妨。”我握住她欲收回的手,将那微凉的指尖拢在掌心,“不是什么要紧的,洗把脸就好。”
她却摇了摇头,身子微微前倾,另一只手从袖中抽出素白的帕子,用帕角轻轻在我眼角擦拭。距离骤然拉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清冽的、混合了书卷墨香与淡淡暗香。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好了。”她撤开些许,仔细看了看,将帕子收回袖中。那帕子上果然沾了极细微的一点莹白粉末。
“多谢。”我喉间有些发紧,声音也低了几分。她没应声,只是重新靠回软榻,目光却飘向了窗外沉沉的夜色。殿内一时静谧无声,只有烛火偶尔噼啪轻响。
“朕……”我忽然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想告诉她那玉正在变成什么模样,想告诉她每一笔刻痕里的心思,想告诉她指尖被工具磨出的红痕,想告诉她沙沙的琢玉声里,心里想的全是她。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必说。她或许都懂。
最终,我只是紧了紧握着她的手,低声道:“再过些日子,就好了。”
她转回头来看我,眸光在烛影里温柔得不可思议。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回握了我的手,然后点了点头。
“嗯。”她应道,声音像落在玉上的月光,“臣妾等着。”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梦里没有奏章,没有朝议,只有一块温润的玉,在掌心渐渐生出山峦与流水的形状。而她的身影,就站在那山水之间,在站那亭中衣袂飘飘,回眸时,眼中是与其它全然不同的、只映着我的清辉。
第60章
接下来几日,只要政务稍暇,我便屏退左右,独自留在偏殿那扇长窗前。朝服外罩上素色罩衣,袖口用丝绦束紧,俯身于那方逐渐成型的玉石之上。
唐诗词仍每日前来指点,但言语日渐稀少。多数时候,他只是安静立在侧后方,看我执铊运刀,偶尔在我凝神于某处险要转折时,才极低声地提点一句:“陛下,此处可收三分力,顺纹而走,方显水意。”
沙沙的琢玉声成了白日里最常伴我的响动。那声音有种奇特的魔力,能滤去前朝的纷扰,将心神全数收束于眼前这方寸莹白之中。玉屑在透窗而入的天光里飞扬,细如尘,轻如烟,有时落了满案,便像是积了一层薄薄的、不会融化的雪。
手腕渐渐习惯了持续用力的酸胀,指尖的薄茧也厚了些。那块昆山玉在我手中一日日褪去粗砺,显露出越来越清晰的容貌。山峦的轮廓被细铊精心勾勒出层叠的脊线,那几缕天然的青痕,果真如云岚般缠绕山腰。流水则用更圆润的刀法徐徐推凿,于坚硬中磨出柔和的波痕。我刻得极慢,极细,仿佛不是在雕琢玉石,而是在时光的河流里,耐心打捞一个温润的倒影。
顾清寒从不过问进度,也几乎不来偏殿打扰。只是每日我去时,案头总有一盏温度刚好的清茶,或一碟精致的点心。有时是撒了糖霜的软糕,有时是几颗枣。茶盏底下,偶尔会压着一枚梅,或一片写着两句诗的浅色笺纸。没有落款,字迹是她的,清隽舒展。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有一日,我掀开茶盏,看见这样一句。
我捏着那枚书笺,对着长窗的光看了许久,直到墨迹在眼里微微晕开,化作她执笔书写时低垂的侧影。心口某个地方,像是被这无声的懂得轻轻熨帖过,妥帖而温热。
我将书笺仔细收进随身携带的锦囊,那里已有了好几片类似的浅色。然后端起那盏犹带余温的茶,慢慢饮尽,茶水清冽,回甘甜香。
约莫过了几日,大的形制终于完成。剩下最耗心神的,是打磨抛光。
唐诗词搬来数个大小不一的木钵,里面盛着由粗到细的各类解玉砂。又取来柔韧的皮革、柔软的棉布,甚至几束特制的、去了硬芒的柔软草茎。
“陛下,至此急不得。”他神色肃然,“玉之温润宝光,全在这最后的水磨工夫里。需用最软的物,最柔的劲,一遍一遍,直到它从内里透出光来。”
我颔首,净了手,先取最粗的砂,混了清水,用皮革包裹的平头木砣,开始第一遍磨去治琢时留下的浅痕。这活计枯燥,需极大的耐心。手臂重复着单调的圆周运动,目光需时刻流连于玉面的每一寸,感受着那细微的凹凸在磨蚀下渐趋平整。
汗水滑落,有时滴在玉上,便迅速与砂水混在一处。洪钱几次想替换我,都被我无声拒绝。我想亲手做完。每一分磨去的粗砺,每一分生出的莹润,都需经由我的指尖,我的凝视,我的时间。
从日上三竿,到宫灯初上。粗砂换作中砂,中砂又换作细砂。木砣换作皮革,皮革又换作最细软的棉布。最后,是用那特制的柔草,蘸了最上等的、珍珠磨成的细粉,以掌心最柔嫩的部位,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抚过玉身的每一道弧线,每一处转折。
就在这近乎禅定般的重复中,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起初坚硬的、带着新凿痕迹的玉胚,渐渐收敛了所有外露的锋芒。那些精心雕刻的山形水纹,不再是“刻”出来的,而像是从玉的内里自然“生长”出来的。光泽从最初的生涩,变得内敛,然后,在某一个瞬间——或许是在某个黄昏,窗外暮色如金,殿内尚未点灯——当我用浸润了珍珠粉的柔草最后一次拂过“山巅”时,那玉,忽然从内里漾出了一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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