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恒安康_淮生多吃【完结+番外】(72)

  梅树下的她忽然微微偏了偏头——这动作熟悉得让我心口一紧。她疑惑时,总是这般。然后,她抬起手,并非向我,而是接住了风中飘落的一片虚幻花瓣。指尖轻轻一捻,花瓣便化作点点光尘,自她指缝间散落。

  她垂眸望向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又抬眼看向我。唇瓣微微动了动。

  风声很响,梅枝乱颤。可我“听”见了。

  她说:“你是谁?”

  ……

  殿内,烛火猛地爆开一记灯花。

  我伏在榻边的身子晃了晃,几乎彻底软倒。上官渡从门缝中窥见,再顾不得禁令,猛地推门冲入,一把架住我摇摇欲坠的肩。

  “皇上!皇上醒醒!不能睡!太医——!”

  他嘶喊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模糊成一片。我感到他在用力晃我,可我只觉得倦,倦得连抬起一丝眼睑的气力都没了。掌心的伤口似乎已不再流血,又或许仍在流,只是我已觉察不到。

  黑暗温柔地覆裹上来。

  在彻底坠入黑暗的前一瞬,我仿佛又看见她转过身,毫无留恋地走向花林深处,月白的背影渐渐被纷扬的“雪”与“花”吞没。

  接着,我听见一个声音,直接响在脑海深处,分不清是她的,还是我自己濒临涣散的神魂最后的残响:

  “睡吧。”

  沉重的伤势终于彻底压垮了我。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朕绍承鸿绪,统御万方。王化始于闺门,人伦本乎夫妇。皇后之尊,与天同体,以承宗庙,以母天下,匪仪德兼茂,不足以膺兹重典。

  咨尔顾氏,毓自名门,夙禀贞慧。柔嘉成性,贞静持躬。敦诗悦礼,彰婉顺于闺庭;秉德温恭,著芳声于戚里。兹册封为皇后,正位中宫。尔其祗承景命,懋敦伉俪。勤修内治,以协坤元之德;允备仪型,以副四海之望。

  第69章

  “清寒……”

  “清寒!”

  我猝然从榻上惊起,喉间犹自痉挛般反复滚着这个名字。冷汗涔涔,已将中衣浸透,冰凉黏腻地贴在背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皇上!皇上醒了!”洪钱那带着哭腔的颤音自外间传来,紧接着是仓皇踉跄的脚步声。“砰”的一声闷响,夹杂着压抑的痛哼——他在门槛上绊了个结结实实。

  我撑起虚软的身子,望向匍匐在地的那团人影,站起身,无声地伸出手去。

  “日后,看路。”嗓音嘶哑,如同砂石磨过枯木。

  洪钱惶然抬头,脸上是未及收拾的痛楚与惊惧。他的手伸到一半,却又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只余指尖在昏黄烛光下不住地抖。

  我不由分说,一把攥住他冰凉的手腕,将他提了起来。掌心触及的袖料一片湿冷黏腻,不单是汗,怕是还混着方才磕碰出的污迹。洪钱整个人都在细微地发颤,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伤着了?”我松开手,目光落向他急欲藏到身后的手臂。

  “没、不曾……”他头埋得更低,声如蚊蚋。

  殿内烛火摇曳,将他瑟缩的影子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拉扯得变形。窗外,是黄昏前最深最浓橘黄,沉甸甸地压着飞檐。远处,更漏一声,又一声,不紧不慢,却像滴在人心尖上,冰凉,空洞。

  “洪钱。”我唤他,声音在过分静谧的殿宇里,清晰得有些陌生,“朕睡了多久?”

  他猛然抬首,一双眼里蛛网般布满血丝:“三、三日了……太医署的人说,说若是今日再不醒……”话语骤然噎在喉头,他忽地扑跪下去,前额重重触地,发出“咚”的闷响,肩背耸动,泣不成声:“皇上!奴才、奴才……”

  余下的话,被哽咽吞没。我没再追问,只将目光投向窗外。天光未启,那株老槐枯瘦的枝桠狰狞地刺向天际,像一幅绝望的拓印。掌心残留的幻痛尚未散去——温热黏稠的液体漫过的触感,以及最后那一瞬间,她唇瓣上冰冷彻骨的柔软。

  是梦么?

  可那一声空茫的、仿佛来自极远之地的“你是谁”,却像一枚生锈的钝钉,狠狠楔入心窍最软处。每一次心跳,都牵扯出绵长而隐秘的锐痛。

  “她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划破沉寂。

  洪钱伏地的背影,骤然僵成一块石头。

  死寂,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

  唯有那更漏,滴答,滴答,不依不饶。一声声,仿佛从黄泉尽头传来,又似直接在颅骨内敲响,冰冷而规律。

  “皇后呢?”我沉了声,一字一顿。

  洪钱将头埋得更深,几乎要嵌进砖缝里,声音低哑:“回皇上…顾皇后…此刻正在御花园。”

  我胸腔里那口一直提着的气,终于缓缓吐出。还好,她无事。这念头一起,四肢百骸都似松泛了些,又立刻被更深的不安攫住——那梦,太真了。

  坐回榻边,我才注意到身上早已不是昏睡时的衣,而是一套月白云纹的常服,面料柔软妥帖。

  “何人替朕更的衣?”我垂眸审视着衣袖上精细的缠枝莲纹,问道。

  洪钱仍维持着叩首的姿势,声音从砖石地面闷闷传来:“回皇上,是…是顾皇后亲自换的。”

  一丝极淡的笑意,自我唇角无声漾开,渗入眼底,到达深处。她来过。

  “皇后安好,便是大幸。”我起身,取过榻边搭着的玄色披风,“洪钱,摆驾,朕要去见皇后。”

  系披风时,指尖不经意掠过左手。无名指的指根处,一点深褐色的小痣,不知何时悄然浮现。我目光微顿,旋即移开,不过一点皮相变化,无甚紧要。

  龙辇在暮色四合的宫道上稳稳前行,车轮碾过厚重的青石板,辘辘声响单调而绵长,碾碎了黄昏最后的余温。洪钱在辇侧扶着,步履因刚刚的摔倒而微显滞涩蹒跚,却咬牙挺直了背脊,竭力走得平稳。我倚着辇,玄色披风将周身裹得严实,只余视线掠过轿窗外飞速倒退的宫墙檐角。那些朱红、明黄、翠绿的色彩,在沉沉暮霭中褪作一片片模糊黯淡的影,如同褪色的旧画。

  心底那簇自醒来便未曾熄灭的焦灼火苗,非但未被辇驾的平稳抚平,反因这压制的缓慢而愈燃愈烈。梦境里那片无边无际的、温热的猩红,指尖所触最后的冰冷,以及她散在虚空里那句轻飘飘的诘问,皆化作无形的手,攥紧了胸腔里的某处,闷得人发慌。唯有亲眼确认她完好无恙,才能将那可怖的虚妄彻底驱散。

  “再快些。”我低声吩咐,声音裹在渐起的晚风里,有些发沉。

  抬辇的太监们脚步倏地加快,近乎小跑。辇身微晃,洪钱跟着越发吃力,额角沁出冷汗,却死死抿着唇,一声不吭。

  御花园的门终于在望。辇驾尚未停稳,我已径自踏下。洪钱急急上前,手中一盏绢纱宫灯被他提得晃荡,晕黄的光圈在脚下碎成一片摇曳的涟漪。

  园内景致浸在将夜未夜的混沌里,寒气比外间更甚,丝丝缕缕穿透披风,沁入肌骨。目光急急扫过,掠过假山嶙峋的暗影,拂过凋敝荷塘的残梗,最终定格在水心亭中。

  一抹素白,静静伫立。

  她穿着极淡的、近乎月华的衣裙,身影单薄如纸,几乎要融化在四周弥漫开的青灰色暮霭与渐浓的夜色里,仿佛只需一阵稍大的风,便能将她吹散,了无痕迹。

  一如往常的在此。

  我抬步向她走去,脚下汉白玉的桥面传来清晰却稍显滞重的回响。方才那点近乎虚脱的庆幸,在真切看见她凝然不动的背影时,骤然沉淀下去,化作某种更为滞重的不安,淤积在胸臆间。洪钱提着灯,喘息未定地跟在我侧后方,竭力将光亮投向前方。

  “清寒。”我在亭外数步之遥停驻,唤她。

  那抹素白,极其细微地,几不可察地,颤栗了一下。旋即,她缓缓转过身来。宫灯昏黄暖光斜斜映上她的侧脸,勾勒出挺秀的鼻梁与淡色的唇,可那双眸子——我曾在那里见过春日潋滟、秋夜星河的眼眸——此刻却幽深如古井,映着跳跃的灯焰,却泛不起丝毫涟漪,只余一片沉寂的、近乎荒芜的漆黑。她依着礼数,敛衽,屈膝,福下身去,姿态无可挑剔,却像一尊精心雕琢后骤然失去生气的玉像。

  “洪钱,退下,远处候着。”我侧首吩咐,声音不觉已带上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脚下不再停顿,几步便踏入亭中。

  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指尖,轻轻握住,继而展臂,将她整个拥入怀中。手臂收拢的刹那,竟带了一丝自己也未曾料到的、失而复得般的仓皇用力,仿佛要将她按入骨血,方能确信她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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