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方才御书房里,帝王那句意味不明的“安兄”
又想起这宫中层层叠叠的规矩——那个姑娘眼底的茫然与畏缩,她太熟悉了。
那是猎物看见笼栏时,才会有的眼神。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
暮色四合,宫灯如星。两个素昧平生的女人,像两粒被风吹到同一处的尘埃,短暂相撞,又各自滚向不同的角落。
“安佳宁…安佳宁…”
我闭着眼念着这个名字。
洪钱将一盏参茶放置在案上。
“皇上,喝口参茶吧。”
指尖轻叩桌面,目光仍落在虚空某处,声音听不出情绪。
“放那罢,今日朕在皇后那用膳。”
安佳宁对着铜镜,指尖轻轻按过眼角。
扬州安府的夏天,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
安徽音跪在那间她从小长大的闺房里,听着父亲在门外说话。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
“李侍郎年已四十,原配故去,续弦也是常理。你莫要不知好歹,这是安府几代人才修来的福分。”父亲的声音隔着门板,冷得像冰,“下月初八,便是吉期。”
她没哭,也没闹。
她只是看着镜台边那幅未画完的《寒梅图》。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画上题着一句残诗:“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嫁给李侍郎,她就会变成安府最体面的摆设。父亲要的,不是女婿,是李侍郎背后那张遮天蔽日的网。而他这个女儿,不过是投名状。
那晚,她烧了所有诗稿,只留了半块旧木牌。
她没去求谁,也没跟任何人告别。她太了解父亲了——在这个男人眼里,死了一个不听话的女儿,远比失去一个攀附权贵的筹码要划算得多。
藏书楼的火,烧得正是时候。
火光冲天时,她混在救火的家丁里往外跑,谁也没认出那个满脸烟灰的婢女。
她“死”后第三天,安府披麻戴孝,办了一场风光的丧事。
据说父亲在灵前掉了几滴泪,握着李侍郎的手连连致歉,说“小女无福”。
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就在他演这出戏的时候,真正的安徽音,正缩在郊外一家破败的客栈里,用冷水一遍遍搓洗着身上的脂粉味。
铜镜里的安佳宁忽然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水渍顺着下巴滴落,像极了那晚她不敢出声的眼泪。
她选了“佳宁”这两个字做新名。
“佳”是虚妄,“宁”是奢求。
她这一生,恐怕都求不到这两样东西了。
小院外,钟声敲过三更。
安佳宁吹熄了灯。黑暗里,她仿佛又听见父亲那句冷冰冰的话:
“下月初八,便是吉期。”
幸好,安徽音死在了初七。
淮虞背靠着冰冷的宫墙,指甲深深掐进袖口。刚才那股想要冲出宫门的孤勇,此刻全化作了满心的酸涩与后怕。
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那年她正是明媚鲜妍的年纪。父亲淮文虽只是工部郎中,却因办事得力,得了准许送女入宫采选的恩典。她其实没想过要飞上枝头当凤凰,只是那时心里装着户大哥——那个总是憨笑着帮她家修屋顶补漏的年轻衙役。
她想,只要进了宫,哪怕是做个低等女官,也能暂时躲开父亲那双为她谋划未来的眼睛,能给户大哥一点时间去熬出头。
可她落选了。
她记得那天出宫,春光正好,却刺得她睁不开眼。父亲宽慰她:“无妨,我儿这般品貌,自有好人家。”
紧接着,便是那门“好亲事”。
父亲做主,将她许给了光禄寺少卿的嫡子。那少卿如今正得圣宠,父亲在工部这些年,卡在郎中这个位子上不得升迁,正需要这样的助力。
可那嫡子她是见过的,在京城有名的酒楼里喝得醉醺醺的,搂着歌姬,眼神浑浊。母亲劝她:“虞儿,忍一忍,门第要紧,你弟弟日后还要靠这层关系……”
她不能连累家里,更不能毁了户大哥。
若她抗婚,父亲在工部的处境会很难堪,甚至乌纱不保。而户大哥,只是个小小衙役,若敢为她出头,只会被那权贵子弟随便安个罪名,打得半死。
她走投无路。
选秀的路断了,婚事的网收紧了。
她只有最后一条路——自请入宫为婢。
这不是恩典,是贬斥。对于一个五品京官的女儿来说,这几乎是自绝前程。父亲气得摔了茶盏,母亲哭得几乎昏厥,说她是要把淮家的脸面丢尽。
可淮虞跪在堂前,磕着头说:“爹,娘,女儿宁愿在这宫里扫地,也不愿去那火坑。女儿这么做,也是为了保全爹的官声,不然那光禄寺若是日后出了岔子,女儿是祸水是红颜,岂不是连累了全家?”
她进宫那天,没有马车,是自己走进去的。
如今在这宫里待了几年,她才明白,这宫门比那光禄寺的门槛更难跨出去。
刚才撞见的那个安大人,安佳宁。
淮虞擦了擦眼角,心里那点委屈忽然奇异地平复了些。
那个人的眼睛里,有着和她一样的绝望,却又比她多了一份熬出来的坚硬。
“安大人……”淮虞低声念着,转身往回走。
第98章
“愿…”我愣住抬起头看着观世音菩萨。
“ 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
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
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
尽此一报身,同生极乐国。”
“陛下可求了些什么?”上官渡倚靠在门窗边侧头看着我。
我指尖还抵着眉心,那一声“陛下”像石子投入静湖,涟漪一圈圈荡到心口。我没立刻答他,只望着莲座上低眉的菩萨——金身被殿外的光镀了一层薄边,慈悲得有些遥远。
半晌,我才轻笑了一声,声音散在经幡的微动里:“求了什么……大约也是些俗念罢了。”
我抬起头看着上官渡,又补上了一句。
“上官,你也求一个。”
“臣只求陛下安康。”上官渡都话荡在殿宇之中。
我笑了笑。
“回去吧,这次微服只因朕的私欲,让朕心不安。”
外头的风比里头凉,吹过檐角铁马,叮叮当当,像谁在数着什么人的余生。
我迈出门槛时,袖中那串沉香珠轻轻撞了一下。上官渡落后几步跟着,影子被夕阳拖得很长,虚虚贴在我脚边,像某种无声的陪伴。
“私欲……”他忽然低声念了一遍这两个字,“陛下也会不安么。”
我顿了顿,没回头:“正是因为在位久了,才知‘顺遂’二字有多薄。今日许的愿,若只为一人,便是对天下不仁;若为天下,又像拿自己换了香火。”
他沉默片刻,脚步声近了些:“那臣便替陛下分一半不安。您求您的私,臣求臣的忠,两不相欠。”
我侧头看他,他眉眼仍淡得像画上去的,只有嘴角那点弧度是真的。我忽然想笑,又觉得眼眶有点涩,只好抬手拢了拢披风,把那点湿意挡在袖中。
“上官,”我轻声说,“若有一日朕不再坐在这个位置上,你还会来求什么。”
他没有立刻答,只伸手替我挡了挡廊下斜出的枝桠,像挡开一场看不见的风雪。
“那时臣不求别的,”他说,“只求还能站在陛下身后,让陛下不必再问菩萨。”
我停下了脚步。
“上官,你回宫,朕想一人走走。”
他应了一声,“臣,遵旨。”
脚步声被寺门外越来越喧闹的人声吞没。卖香烛的小贩还在吆喝,晚归的车马辚辚碾过青石板,那是属于凡尘的声响,一下子冲散檀香。
我独自踏下台阶,袖中沉香珠轻撞,那点微弱的木响,很快被街角的叫卖声盖过。这里没有宫人清道,也没有仪仗威严,我只是众生其中之一,混在往来祈福的百姓里,却比在千重鸾驾中更觉孤单。
远处城楼的晚角吹响,悠长而苍凉,惊起一群栖鸦。我想起方才那句“不必再问菩萨”。
可在这万千烟火中,人人皆有所求,菩萨尚且应接不暇,又怎会听见我一个人的妄念?
我抬头看去,寺庙飞檐的剪影正被夕阳一点点吞噬,而脚下的这条长街,正亮起零零星星的灯笼。
这一刻,我忽然希望这条路,能引我去往除了宫阙与佛堂之外的,第三个地方。
西市的喧嚣像一盆温水,把我从头浇到脚。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追逐的笑声,混着胡饼和烤肉的香气,一股脑儿涌上来,把寺里的檀香彻底盖了过去。我在一处卖铜镜与绢花的摊前停下,指尖无意识拂过那些粗糙却鲜亮的物事,视线却散得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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