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若揭_陈西米【完结+番外】(190)

  玄铁护腕下藏着截褪色红绳,与冷硬兵甲格格不入。

  柳以童便用一身轻甲,护这殿下与她初见时随手系在她腕上的平安结,护了整整十年。

  是为,吉事么……

  柳以童出神。

  于殿下而言自是吉事,于她自己而言也算么?

  年轻王储即将继位称王,此番微服私访,是要了却一桩私情,赴阮珉雪不开窍的心上人最后的约。

  出发前,殿下说,若那呆瓜未能把握这最后的机会,自己便断了这念想,收心精政,再不问私情。

  呆瓜。

  听到殿下如此嗔怪那位从未谋面之人时,柳以童心头酸涩艳羡,面上仍不显山不露水,只因她卑微的介怀名不正言不顺。

  她唯独能做的,便是笑面盈盈,亲自护送她的心上人,奔赴与其恋人的约。

  春风吹来客栈酒香,让小侍卫回神。

  她想,于自己而言也当是好事。殿下喜欢的,她也要喜欢。殿下能幸福,她便也幸福。

  逢春坞酒旗招展,才推竹门便有娇语相迎:

  “两位客官里边请!新酿的梅子酒正当时呢!”

  系着杏黄围裳的姑娘蹦跳着引座,眼睛却黏在柳以童身上打转:

  “这位郎君好生俊俏,可要尝尝我们家自制的雪花酥?”

  柳以童一怔,后退一步,阮珉雪折扇“啪”地展开,不动声色挡了姑娘视线,主动上前:

  “一壶酒,四样时令小菜。”

  却没搭那姑娘的茬,点菜的语气淡如檐外雨丝。

  柳以童一听便警觉,殿下这是不悦了。

  好在那姑娘未纠缠,应了声我记下了就小跑离去,酒菜很快上桌。

  酒过三巡,那姑娘竟又凑来,不知在哪桌喝得醉醺醺,过来就拽住柳以童袖口:

  “郎君,”她突然压低声音,“其实我看出来啦,你是姑娘家对不对?”

  柳以童僵住时,姑娘又转向阮珉雪眨眼睛:

  “这位可是您的心上人?”

  柳以童难得露出破绽,仓皇摆手,阮珉雪只饮酒,闭口不答。

  “不是?既然不是,不知我可有机会……”话未说完,姑娘便被同伴拖走,留得一串银铃般的笑。

  细雨渐密,雨声嘈杂,似人心不安。

  酒足饭饱,柳以童随阮珉雪上客栈厢房,殿下快她半步,一路无言。

  进了厢房,卧于榻上,阮珉雪阅江南纪要时也未与柳以童搭话。

  柳以童便如往常静候一旁,听凭殿下差遣。

  屋内焚着阮珉雪偏好的香,两人嗅着习以为常,然一阵陌生的梅子香渗出,像这常香中的侵略者。

  柳以童低头,见是自己袖口湿了,不知酒家女奉酒时何时泼洒的。她忍不住抬头,恰见殿下漫不经心地将文书掷到香炉边。

  滚开的那页上有字也被酒水洇开,不好辨认了。

  “潮了。”阮珉雪淡淡道,没怪罪柳以童保管不周。

  柳以童无言,主动磨了笔墨,跪在案前为殿下重新誊写文书。

  她自幼学武,不曾读书,这手字也是殿下手把手教的,本娟秀的字体出锋凌厉,别有一番风味。

  烛火燃至夜深,墨一笔笔渗进宣纸,也渗进她偷窥陛下侧影的心尖。

  窗外雨打芭蕉,一声声叫人心乱。

  “够了。”忽然有冷香逼来,是阮珉雪近身,抽走她手中笔管,轻声道,“这日怎么字这般浮躁,是心里有事?”

  柳以童慌忙请罪,却被冰凉的笔尖托起下颌。

  阮珉雪俯视她,发梢扫过她滚烫的耳垂:

  “可是心头装了那酒家女?”

  “……”

  柳以童不答,阮珉雪就当她默认,嘴角带了笑,声里却隐约带刺:

  “那丫头说你俊俏,显然对你有意。恰好此行我也为姻缘而来,不如双喜临门,我成全你二人?”

  烛花哔剥一声爆开,柳以童的心随这声一同裂了道隙。

  但她没推拒,只颔首顺从,“谢殿下。”

  “……”

  跪谢时,玄铁护腕下的红绳掉出来,晃了下。

  阮珉雪瞥见,摩挲着褪色的丝络,笑意比月色还薄:

  “旧了。明日我编个新的予你。”

  柳以童却攥紧那老红绳,“臣只要这个。”

  雨声骤密,盖过陡然急促的呼吸。

  阮珉雪静静看她片刻,拂袖转身,未要她服侍,独自更衣上了床。

  跪到近三更,柳以童听见床纬后传来绵长微酣,确定殿下睡了,才敢起身开门。

  久跪的膝盖酸胀,她忍着出了屋,却在刚掩上门扉时,被胸腔内淹没般的剧痛攫住呼吸。

  时辰到了。

  忠情蛊发作的时辰。

  柳以童疼痛难以自制,怕失控惊扰屋中人,又不敢远离,只得强撑着翻身上了屋顶。

  飞檐被明月镀了银边,景色虽美,柳以童却无心观赏。

  她到时,屋顶上早有人候着,踩着檐脊走得稳当,功力不浅。

  柳以童并不意外,直视那身影从阴影里走入光中。

  正是白日见过的酒家女。

  月色下,酒家女褪去天真伪装,指尖银匕泛光:

  “当年因你天赋异禀才给你种蛊,可没想到选了你,却叫我等了整整十年。”

  “……”柳以童苦笑。

  童颜的妇人将对她的利用说得像是某种恩典,可她却无法反驳,只因忠情蛊的蛊母在女人体内,只要被种了子蛊的柳以童胆敢对蛊母生半点忤逆之心,子蛊便会叫她开膛破肚。

  这便是忠情。

  不忠者,死无全尸。

  “这十年来,每逢三更天的发作,子蛊还没教你吃够苦?”酒家女狞笑,“我信你是卧薪尝胆,为取得阮珉雪信任,如今她只带你微服私访,这晚便是你最佳动手的时机。只要你杀了她,我就为你解蛊,今后,你便自由了。”

  “……”

  “柳以童,你是我养过最聪慧的孩子。我相信你懂审时度势,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约莫子时,柳以童踉跄返回。

  蛊毒发作剧痛,好在不持久,她缓缓还能佯装无事。

  只是步入厢房时的所见,让柳以童心一惊——

  殿下正披着外袍立于灯侧,手中把玩着青瓷药瓶,并未转身,声线悠然:

  “这么晚,是去私会秘密,还是私会情人?”

  “……”

  剧痛突然撕扯心脉,却不因蛊毒,只因对方那轻描淡写的刺激。

  柳以童想起殿下终究要赴的“约”,想起殿下提起心上人时的嗔怪却宠让,想起殿下为那人甘愿再不问人间姻缘的决绝。

  想起月下种蛊人的最后通牒。

  想起殿下牵她手系上的红绳,想起殿下执她手教她写的字。

  想起这十年的煎熬与守护。

  柳以童最后想,确实,今晚该做个了断了。

  为这十年的魂牵梦绕与肝肠寸断。

  她跪地俯首:“臣夜会那酒家姑娘,确因倾情于她,求殿下成全。”

  “……”阮珉雪负手沉默。

  烛花毕剥,片刻,阮珉雪才咬牙道:

  “柳卿,我只问你,你所言非虚?”

  “臣,绝无虚言。”

  柳以童倒是没说谎,她确实夜会那女子,确实倾情于那人,却没说,这情究竟发自真心,还是受制于蛊。

  “你知晓,我平生最恨人骗我。”

  “臣清楚。”

  雨不知何时停了,静夜的悄然更令人窒息。

  烛光摇摇晃晃,台子上又蓄了一层烛泪,才听阮珉雪忽而笑了:

  “好啊你。”阮珉雪转身,提着手中把玩的药瓶,道,“此为寒冰蛊母,万蛊之王,循蛊而动。”

  柳以童瞠目,“殿下……何时得知……”

  “十年,整整十年。每夜咬唇忍痛的喘息,你当真能骗得过我?我翻遍南疆秘术,寻遍千山万水,为你讨来这蛊母。”

  说到这处,阮珉雪难得急切的语气这才缓些,重回势在必得之态:

  “现在,与我做个交易。若你留在我身边,我便用这蛊母救你的命。若你执意要去寻那姑娘,我绝不拦你。”

  “……”

  是否留在阮珉雪的身边?答案本无需犹豫。

  至少这夜之前,柳以童都会坚决选择伴阮珉雪左右。

  可这夜之后,她会坚定选择背离阮珉雪的方向——

  她的小王储即将与心上人喜结连理,继位称王后自有无数高手护其周全。

  阮珉雪的幸福已成既定之事,这之中,无需有她参与。

  而她作为王手中最锋利的剑,锈败之前,至少还能完成最后一项应尽之事——

  她没能刺杀阮珉雪,那女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她要以那人的血祭自己的剑锋,保证她的王再无后顾之忧。

  而要她亲眼见证阮珉雪与另一人结发相亲共度余生,这太过残忍,她宁愿隐退,寻一处无人之地,直到某日蛊虫将她啃食殆尽,送她悄然了断这被摆布利用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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