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续行上山。雾气愈重。行得半个时辰,忽闻前面人声嘈杂。转过山弯,山腰平地上黑压压聚了数百人,中间搭一座法台,台上坐一个和尚——穿杂色僧袍,腰间系红绳,捻着人骨念珠,脸上刀疤纵横,看不清本来模样。一老僧起身问道:“请问法师,佛说‘诸法无我’,法师以为如何?”法印捻珠淡淡道:“诸法无我,是佛方便说。”老僧皱眉:“何为方便说?”“众生执我,佛说无我以破其执。若复执无我,又落空见。故我说,无我者,非无我,非非无我。”老僧冷笑道:“与龟毛兔角何异?”法印微微一笑:“龟无毛,兔无角,世间所见也。然法界之中,龟毛兔角未必无有。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虚妄之中,何物不有?”
沈怀南低声问:“李掌门,这和尚说的在理不在理?”李沅蘅淡淡道:“他说的不是佛经,是话术。”忽一道士站起,朗声道:“法师说会起死回生之术,贫道请教——”法印不等他说完,朝身后一挥手。几个弟子抬一张门板挤进人群,板上躺一少年,面色灰白,一动不动。抬进茅棚,帘子垂下。良久,帘子掀开,法印走出,弟子抬门板跟出。那少年胸口微微起伏。一老汉扑将上去,摸了摸儿子的脸,忽然放声大哭。人群中一阵大哗。沈怀南脸色微白:“真活了?”顾安不答——她看着那少年,面色依旧灰白,胸口起伏如风中残烛。法印捻珠,待众人安静,缓缓道:“灵山寺,三日后开山门。信者自来。”目光扫过人群,在顾安三人身上微微一停,随即转身入棚。
顾安道:“走罢。”三人下山。沈怀南走在头里,忽回头道:“这法印倒有点意思。”顾安道:“我倒是想起了一个人。”“谁?”“蓝白凤。”顾安将五年前在苗疆之事一一说与二人听。下了山,三人牵马东行。身后灵山隐入雾中,再也望不见了。
行了数日,一路往临安去。顾安骑在马上,望着官道上南来北往的车马行人,忽觉心中空空荡荡。五年之间,江湖早已不是那个江湖,自己也早已不是那个自己。天地之大,人事之繁,难道竟没有一样东西是从来不变的么?她不经意侧头,瞧见李沅蘅的右耳——那只耳朵里有一处淡淡的痘印,许多年前便在那里了。心中微微一动,随即不愿再想,双腿一夹,催马前行。
再过数日,眼前豁然开朗,临安城到了。沈怀南翻身下马,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晃了晃,守兵忙不迭让开。拐过几条街,在一座府邸前勒住了马。顾安抬头望去,门楣上悬着“二皇子府”四个金字,门口两排侍卫腰悬长刀。沈怀南上前低语几句,那侍卫头领点了点头,转身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中年文士迎了出来,拱手笑道:“殿下在书房相候,请随我来。”转过影壁,一条青石御道直通深处。御道尽头,一座三层楼阁巍然矗立,楼上灯火通明。周管事在楼下站定,躬身道:“殿下请二位上楼。”
李沅蘅拾级而上,顾安跟了上去。赵恺坐在书桌后,穿一件月白色交领长衫,拇指上套着一枚白玉扳指,见二人上来,淡淡道:“坐。”顾安抱拳行了一礼,在客位坐了。李沅蘅坐在她身侧,李沅蘅对赵恺仍有旧怨,竟是连招呼也不打。赵恺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慢慢放下,问道:“陈文远呢?”“死了。”“帖木儿呢?”“也死了。”“借道的事呢?”“作罢了。”
赵恺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二人之间一扫,忽然笑了笑,慢悠悠地道:“顾安,你曾是北戎的官。孤的人死在了北戎人手里——你叫孤如何信你?”顾安没有答话。她站起身来,伸手解去外衫,搭在椅背上,只着一身月白中衣。她抬起右手,拉下衣领,露出肩头一道狰狞的疤痕;又捞起中衣,露出腰间一道长疤;又翻过手臂,手臂上疤痕累累,新旧交叠。“这道箭伤是替陈大人挡的。这道是护着火药车挨的。这道是在乱军里护着木长老逃命时中的——箭头留在肚子里,硬生生剜出来的。”她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仿佛在说别人家的事。书房里静得很,只听得炉香燃烧的细微声响。李沅蘅坐在一旁,一直低着头,只瞧着自家搁在膝上的手。
赵恺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意早已敛去,目光落在那一道道疤痕上,久久不语。顾安将中衣拢了拢,又拿起外衫披上,系好系带,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神色如常。赵恺沉默片刻,忽然端起茶盏,朝她举了举,自家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沉声道:“顾安,你一个女子,这般无所遮拦,十条命也不够丢的。”顾安拱了拱手,淡淡道:“要杀要剐,任凭殿下心意。”
赵恺看了她一眼,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那舆图极大,占了半面墙,山川关隘密密麻麻画满了朱笔标注。“借道的事作罢了。蒙古人自家动手了。”他伸手指着舆图,指尖从北往南慢慢移过去,“从甘肃入寇,占了成州、凤州、天水、阶州、西和州,关外五州全丢了。京兆府、凤翔府也没了。难民从陕南一路往南逃——你们在路上想必也见着了。”他的手指继续南移,“川北也乱了。蒙古人攻大散关,杀百姓,焚粮草。兴元府、沔州、果州……能逃的都逃了,逃不掉的都死了。”他转过身来望着二人,灯火映在脸上,沉沉地压在那里。“先在府里住下罢。李掌门一路辛苦,明日孤还有话要问。”
周管事引着二人出了书房。楼梯上,两人谁也不说话。走到拐角处,李沅蘅忽然道:“你倒好,见着谁就脱衣裳。”顾安脚步一顿,回头望了她一眼,只见李沅蘅目视前方,并不看她。顾安道:“省得他再问。”李沅蘅便不再说了。
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座小院。院中一株老银杏,满树金黄。顾安一跃而起,折下一根银杏枝,捋去叶子叼在口中。周管事皱眉道:“顾姑娘,这是皇家苑林,使不得。”顾安咬着树枝,道:“使得。”周管事摇摇头。周管事推开正房的门,侧身让开:“二位姑娘今晚便住此处。”靠墙一张紫檀架子床,青纱帐低垂。顾安看了看:“就一间?”周管事道:“殿下吩咐的。”顿了顿,压低声音,“殿下说,今晚的账,明日要对。顾姑娘说了许多,李掌门一个字也没开口。明日要请李掌门亲口说一说。二位正好商量商量。”顾安看着他,周管事垂着手,脸上挂着笑。顾安笑道:“这待客之道,倒是周到。”周管事拱了拱手,退了出去,带上了门。沈怀南站在院里,看了看那扇门,摇了摇头,提着包袱往左厢房去了。
廊下只剩下顾安和李沅蘅。李沅蘅在桌边坐了,随手拨弄着桌上那盏油灯的灯芯。顾安站在门口,却不进去。夜风吹过,院中那株老银杏的叶子在月色里微微晃动。李沅蘅忽道:“你肩上那道疤,从前没有的。”顾安不答。“在西夏落下的?”顾安略一沉吟:“算是罢。”李沅蘅将拨灯的签子搁下,又拿起来,在指间慢慢转动。“你倒会编。”她道。顾安道:“编也不容易。”李沅蘅不再言语。顾安站了片刻,道:“你睡床。”说着转身走到桌边,在椅上坐了,将陌刀靠在桌腿旁。李沅蘅坐在一旁,并不动弹。灯芯跳了跳,满室光影微晃。
夜渐渐深了。灯花一爆,顾安伸手挑了挑,火光亮了些。两人隔桌而坐,谁都不开口。窗外风大了些,银杏叶哗啦啦响了一阵,复又归于沉寂。顾安道:“明日他问起,你怎生说?”李沅蘅低着头,瞧着自己的手。“你便一言不发?”顾安又问。李沅蘅抬眼瞧她:“你编的那些,我都没瞧见。”顾安一怔,随即微微一笑。李沅蘅道:“他问我,我便说我瞧见的。北戎人烧了营帐,帖木儿死了,陈大人的尸首在帐外。”顾安道:“你倒是一句谎话也说不来。”李沅蘅不答。过了良久,顾安低声道:“你不怕他把你扣下?”李沅蘅道:“扣便扣。”顾安道:“扣的不止你一个,还有我。”李沅蘅抬起眼来望着她,灯火映在脸上,那双眼里一点火光跳了跳。“那便最好,”她低声道,“你也不用走了。”顾安不接话。两人对视片刻。灯芯又爆了一声,窗外银杏瑟瑟有声。顾安先转过头去。“睡罢,明日还要见他。”李沅蘅不动,低声道:“地上凉。”顾安不答,缓步走到床边坐下。
灯花渐渐暗了下去。顾安在床上躺下,面朝里,留了大半张床在外头。李沅蘅在椅中坐着,始终不动。过了许久,她站起身来,一口吹灭了灯,黑暗中摸索着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了,脱了鞋,和衣躺下,贴着床沿,背对着顾安,中间隔着一臂的空处。窗外银杏沙沙,时疏时密。
不知过了多久,顾安的呼吸渐渐匀了。李沅蘅侧过身子,望着那一截肩头,心中一软,又背过身去。秋夜之风自窗隙潜入,拂在脸上,已是砭肌刺骨。她将被子往顾安那边推了推,自己缩了缩肩,慢慢闭上了眼。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顾安便醒了。李沅蘅已不在床上,锦被叠得整整齐齐。忽听门外脚步轻响,两个丫鬟端着铜盆、巾栉、漱盂鱼贯而入,搁在架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门一响,李沅蘅走了进来,已穿戴整齐,青衫长剑,头发一丝不乱。“周管事来了,二皇子只叫我一个人去。”顾安坐起身来。李沅蘅看了她一眼,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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