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珏微微一笑,抬起手朝院门外一招。一个青衣仆妇出现在月洞门口,垂手而立。完颜珏端起酒杯呷了一口,慢悠悠地道:“去,把望江楼那两位请过来。就说这边酒菜还多,一个人吃,怪没意思的。”仆妇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顾安瞧着她,没说话。完颜珏也不看她,只拈了颗花生慢慢嚼着,隔了片刻才道:“墨家在漳州安顿好了。墨无鸢的信,你想必已经收到了。”顾安点了点头。完颜珏将花生壳搁在碟边,拿帕子掖了掖嘴角,抬眼瞧过来。“你我如今同坐一条船。大戎的事,便是你我的事。船翻了,谁也跑不了。”顾安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搁下。“说完了?”“阿安,你这个人,从小就不爱听实话。”完颜珏微微一哂,“罢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院门外忽传来脚步声。两人,一轻一重。重的那个到了门口便顿住,轻的那个却不停,径自跨了进来。顾安抬起头,李沅蘅站在月洞门口,青衫长剑,晚风拂着衣角。沈怀南跟在后头,探出半个身子。完颜珏仍坐在槐树下,端着酒杯,也不起身。“李掌门,还未回衡山?”李沅蘅微微颔首:“木长老,好雅兴。”完颜珏朝桌边扬了扬下巴,李沅蘅便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了。完颜珏端起酒壶替她斟了一杯。“衡山到临安,千里之遥。李掌门才好雅兴。”李沅蘅端起酒杯看了一眼,又放回桌上。“不及木长老好耳目。”
完颜珏目光在顾安脸上多停了一瞬,随即微微一笑,身子微微向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顾安叼着树枝,与她对视片刻,将槐枝从嘴里取下来搁在桌上。“饭吃完了。事也说完了。”完颜珏瞧着她,不动。“那你怎么还不走?”完颜珏笑了一声,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襟,朝李沅蘅微微颔首,转身去了。经过顾安身侧时,目光在她耳朵上停了一瞬——那耳朵还红着。完颜珏没说什么,脚步不停。
院子里只剩下三个人。顾安叼着槐枝,瞧了瞧李沅蘅,又瞧了瞧沈怀南。“你们也是。”沈怀南一怔。李沅蘅端起酒杯慢慢饮了。“走哪里去?”“回衡山。”“我有事。”“什么事?”顾安不答。李沅蘅便不再问,只将空了的酒杯又斟满,端起来慢慢转着。沈怀南终于憋不住了,低声道:“顾姑娘,你这总得说个明白罢。”顾安瞧了他一眼:“没让你们跟。”沈怀南语塞,又去看李沅蘅。李沅蘅端起酒杯,慢慢道:“这大路又不姓顾。”顾安看着她。李沅蘅也看着她。
顾安站起身来,抓起陌刀,走到院中。“起来。”李沅蘅不动。顾安看着她。“起来。”
李沅蘅慢慢站起身来,解下腰间长剑,走到院中,与她隔了七八步站定。两人对视片刻,院中一丝声响也无。暮色从墙根底下慢慢洇上来。
顾安握着刀柄,心头一股无名火直窜上来。她恼李沅蘅,恼她从来便是这副模样——叫她走,她不走;叫她打,她偏不拔剑。五年光阴,江湖翻了几翻,人事换了又换,独她这性子,竟似铁铸的一般,半分也改不得。她愈想愈是气闷,蓦地一声低叱,刀光暴起,拦腰便斩。这一刀势大力沉,全无花巧,便如开山裂石一般。
李沅蘅侧身一让,长剑仍不出鞘,只以剑鞘格挡。铛的一声,刀鞘相交,她退了一步。顾安不收刀,顺势横扫,李沅蘅再退,又挡了一刀。“拔剑。”顾安道。李沅蘅不语。顾安心头那股火越烧越旺,连劈三刀,一刀快似一刀。李沅蘅以鞘代剑,连挡三刀,连连后退,只守不攻,脚步却渐渐乱了。
顾安收了刀,喘着气,看着她。“你到底打不打?”李沅蘅也喘着气,握着剑鞘的手微微发抖。“我不想打。”“你——”顾安的眉头皱起,“走又不走,打又不打。”她攥着刀柄的手指节节发白,声音也哑了。
李沅蘅看着她,没有说话。
顾安等了片刻,见她仍不开口,忽然转身,双手握住陌刀,朝院中那棵老槐树拦腰斩去。这一刀用了全力,刀锋过处,树干应声而断,轰隆一声巨响,树冠倾倒下来,枝叶四散,尘土飞扬。半截树桩立在原地,断口白森森的,汁液渗了出来。半院子都是槐叶,落了一层又一层。
沈怀南坐在石墩上,手里还端着那半杯酒,被这一下吓得浑身一抖,酒洒了一手。他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顾安拄着刀,喘着气,弯下腰,从断树上折了根枝叶,衔在嘴里嚼了嚼。那汁液苦涩,她也不吐,咽了下去。李沅蘅站在一旁,望着那棵断树,一言不发。
过了良久,顾安道:“我留在临安,是助太子复位。”李沅蘅不言语。顾安又道:“阿珏已和废太子那边接上了线。又是九死一生的事。”她顿了顿,看着李沅蘅,“你如今是衡山派掌门,你做的事便是衡山派的立场。”沈怀南望了望李沅蘅,道:“衡山派与二皇子有怨,助太子一臂之力也是应当。”顾安横了他一眼,沈怀南忙缩了头。
李沅蘅忽然轻轻一笑。“你倒不任性?你做事,几时管过旁人心里好受不好受。”
顾安一怔,没说出话来。
李沅蘅道:“怎么不说话了?”顾安仍不答。李沅蘅点了点头,像是早已料到。她转过头去,望着那棵断树,望了半晌。“五年前,你不想过了,便自己跳了下去。旁人心里如何,你大约从来没想过。”她停了停。“五年后你回来了。回来了也不言语。你回来找剑,找墨家的人,找你那些未了的事。旁人终究是旁人。你心里头,从来也没有——”她忽然住了口,别过脸去。
沈怀南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顾安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来。过了半晌,她道:“罢了。你若想明白了,院子里还有个房。”李沅蘅一怔。沈怀南也是一怔,随即低下头去,拼命忍住笑。顾安不看她,扛着刀,眼睛望着别处。过了片刻,耳朵慢慢红了。
李沅蘅站了片刻,也把脸转过去,淡淡道:“哪间?”
顾安朝西厢扬了扬下巴。李沅蘅便往西厢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被子呢?”
顾安不看她的眼睛,只低着头转那根槐枝。“那间是沈怀南的。”
李沅蘅站着没动,瞧了他一眼。过了片刻,转过身,往东厢去了。
顾安回到房里,将槐枝凑到灯上烧了。叶子卷起,青烟一缕。烧到手指了,才松手丢下。残枝落地,滚了半圈,熄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李沅蘅走进来,回身关上了门。她挑了挑灯芯,火光亮了些。在床边坐下,将头绳搁在枕上,理了理被褥。顾安坐在桌边不动,只看着她。李沅蘅理完了,抬起头来,两人对视一瞬。顾安站起身来,走到床边,拿了自己的枕头往里挪了挪,脱了鞋,先躺下了,面朝里,留了大半张床在外头。李沅蘅坐了片刻,吹灭了灯。黑暗中摸索着上了床,在床沿躺下,背对着顾安。
窗外风一声一声地响。
过了许久,李沅蘅低声道:“被子也不盖。”
顾安没动。
又过了片刻,顾安翻过身来,伸手扯过被子,往李沅蘅那边一甩,又翻身面朝里。被子落下来,盖住了李沅蘅的肩头。她在黑暗中睁着眼,半晌,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慢慢闭上了眼。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顾安便醒了。李沅蘅已不在身旁。她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日光从窗缝里透进来,亮晃晃的。顾安慢慢睁开眼,坐起身来。李沅蘅坐在桌边,手里端着茶杯,也不知坐了多久了。两人对视一眼,李沅蘅别过脸去,提壶倒茶。那茶杯本是满的,茶水溢了出来,淌了一桌。她怔了一下,忙拿袖子去擦。
顾安看了她片刻,站起身来,走到她跟前,将她手里的抹布拿过来,自己擦干了桌面。李沅蘅垂着眼,由着她弄。顾安擦完了,将抹布搁在一旁,道:“我去打水。”说罢转身出去了。
顾安打了水回来,洗了脸,擦了手。李沅蘅仍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那根青色头绳,在指间绕了两圈,又解开来。顾安擦干了脸,走到桌边坐下。两人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
李沅蘅忽然站起身来,走到顾安身后。顾安没动。李沅蘅将她的头发拢了拢,手指穿过发丝,慢慢的,一下一下的。顾安由着她弄。李沅蘅将那头绳绕上去,系了个结,退后一步,看了看。“你管得倒宽。”她道。两人对视了一瞬。
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沈怀南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惊诧:“公孙姑娘?你怎地来了?”另一个声音清清冷冷,像石子扔进深潭:“我来见顾安。”
顾安眉头一皱,推门出去。李沅蘅跟在她身后。院子里站着两个人——公孙兰立在院中,青灰色衣衫,腰悬长剑,见着顾安微微点头。完颜铮站在她身后,右眼上遮了块黑布,背着重剑。
顾安转身走到那截断树干前,一纵身坐了上去,陌刀横在膝上,朝院子里扬了扬下巴:“都坐。”公孙兰择了廊下一级台阶坐了,腰背挺得笔直。完颜铮站着没动,沈怀南搬了个石墩子推过去,他这才慢慢坐下。李沅蘅走到顾安身侧,靠在断树桩旁。沈怀南在台阶另一头坐了,抱着膝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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