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_常记醉翁语【完结+番外】(149)

  脚步声渐渐远了,被外头的风雪吞没了。

  厅中炭火正炽,红焰吐艳,偶有细响“噼啪”一声,炸开一两点火星,转瞬即逝,可窗外那雪,却越发狂了。密密层层,铺天盖地而来,仿佛要将整座临安城生生埋了去。窗纸透进的微光惨白如纸,照着地上那摊冷灰——早已散作尘屑,被风卷到墙角,聚成小小一撮。

  炭火烧得正旺,雪落得正疾。

  第65章 同心结还此情已断 火龙出水其志未酬

  一夜大雪,到天明才住。

  顾安推开窗子,寒气扑面而来,檐下冰凌垂了尺许长,晨光照着,亮得刺眼。她咳了两声,掩了窗,回身坐下。床边地上横七竖八散着断枝,是昨日折的腊梅,花瓣早萎了,枯黄黄的,全无生气。

  完颜珏端了药进来,放在桌上。顾安端起碗喝了,眉头皱了皱。完颜珏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对坐着,谁也不说话。

  墨无鸢推门进来,肩上还带着雪沫子。顾安抬头,取了斗篷披上,抬腿就走。墨无鸢道:“去哪?”顾安道:“走走。”

  刚出门,正撞上沈怀南。顾安不理他,绕了过去,飞身上马,俯身伸手,把墨无鸢拽了上来。双腿一夹,那马便小跑着去了。完颜珏站在廊下,望着二人背影,手里的药碗还端着,竟忘了放下。

  墨无鸢在身后道:“到底去哪儿?”顾安道:“找公孙兰。”

  宁国夫人府的门虚掩着。顾安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不闻人声。一个老仆引二人到偏厅坐下,端上茶来,便退了下去。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院门外传来车马声。公孙兰进来,见是顾安,微微一怔,道:“你怎么来了?”

  顾安从包袱里取出一根竹筒,放在桌上。

  公孙兰瞧了一眼,道:“这是什么?”

  顾安不答,拿了竹筒走到院中,站在那棵半腰折断的玉兰树前,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凑向筒壁上的小孔。只听一声巨响,震得檐上积雪簌簌地落下来。树干上顿时现出密密匝匝无数坑洞,雪沫子被气浪卷起,漫天飞舞,纷纷扬扬的。

  门外脚步杂沓,官兵蜂拥而入。

  公孙兰头也不回,只摆了摆手。那为首的见了,当即喝住众人,躬身退了出去。

  公孙兰转身走进厅里,坐下,喝了一口凉茶,淡淡道:“这叫什么?”

  顾安道:“管它叫什么。”

  墨无鸢在旁道:“突火枪。”

  公孙兰沉吟片刻,道:“你想怎样?”

  顾安道:“我要见圣上。”

  公孙兰目光落在顾安腰间那枚青色同心结上,停了一停,道:“你随我入宫。”

  马车止于宫门之前。三人穿过几道宫门,在御书房外的廊下站定。门虚掩着,里头传出赵昚的声音,时高时低,另一个声音不紧不慢,是史弥远。蓦地里一声脆响,似是茶盏摔在地上。

  里头静了片刻。

  史弥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隐隐约约飘出几个字:“襄阳……四州……便是要回来,也守不住的。”

  内侍出来,躬身道:“夫人,圣上请您进去。”公孙兰点了点头,推门而入。过了一盏茶时分,门开了。公孙兰站在门槛里边,望了顾安一眼,道:“进来。”

  御书房里,赵昚坐在案后,史弥远坐在一旁。赵昚看着顾安,道:“你来做什么?”

  顾安道:“求圣上两件事。四州不还。衡山派不罚。”

  赵昚不语。

  顾安道:“襄阳臣去守。北戎出骑兵,墨家出火器。襄阳若在,蒙古人便过不得江。”

  赵昚沉默半晌,道:“守不住呢?”

  顾安道:“臣提头来见。”

  赵昚又沉默半晌,摆了摆手,道:“去吧。”

  回到班荆馆,天色已暗。完颜珏站在廊下,手里端着茶盏,见顾安进来,瞧了她一眼,并不说话。顾安推门走进正厅,王太傅坐在桌前,烟斗叼在嘴里。顾安将御书房里的事说了一遍。

  王太傅听完,吸了一口烟,缓缓吐了出来,道:“圣上这是拿你当刀使。”

  顾安道:“我知道。”

  完颜珏从门口进来,在顾安身侧坐下,道:“几时走?”

  顾安道:“明日。”

  次日清晨,顾安将陌刀负在背后,铁笛悬在腰间,推门而出。完颜珏站在廊下,瞧了她一眼,道:“路上小心。”

  顾安点了点头,飞身上马。墨无鸢在她身后坐定。

  沈怀南从院里奔出来,一把抓住缰绳,喘着气道:“李掌门要回衡山了。我跟她一同回去。你可有什么话,要我跟她说的?”

  顾安心想:缘分这样浅,何苦彼此折磨?

  她不语,只摇了摇头,伸手解下腰间铁笛上那枚青色同心结,又低下头,将发间青色头绳解了下来。青丝散落,披在肩上。两样物事并排躺在掌心,递到沈怀南面前。

  沈怀南一怔。

  “给她。她自会明白。”

  沈怀南接过,握在手里,扬头望着顾安,眉头紧皱,道:“顾安,你当真心狠!”

  顾安不理,双腿一夹,那马便小跑起来。马蹄踏着雪,咯吱咯吱的,一声一声,渐渐远了。

  沈怀南立在原处,低头望着掌中那两样物事,呆了半晌,揣入怀中,转身回去了。

  次日一早,沈怀南牵着马出了院门。

  李沅蘅已在巷口等着。青衫,寒霜剑悬在腰间,面色如常,只是眼下隐隐一层青影。

  马蹄得得,踏着雪,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口,望南而去。

  行了一程,李沅蘅忽然勒马,回过头来,道:“她说了甚么?”

  沈怀南一怔,低下头,自怀中摸出那两样物事,托在掌中,递了过去。

  李沅蘅望着那两样东西。青色同心结,青色头绳,系在一处,缠缠绕绕的。她伸出手去,拿了起来,握在掌中。

  指尖在结上停了一停。

  她没有看,只是那么停着,像是在摸什么。过了片刻,将两样物事收入袖中,转过身去,双腿一夹,那马又走了起来。

  走了几步,她忽然勒马,回身望了一眼来路。那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望着。望了片刻,转过身,策马前行。

  沈怀南跟在后面。忽然见她身子一晃,险些坠马,双手抓住缰绳方才稳住,复又坐正。

  沈怀南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那两样物事藏在袖中。她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始终不曾从袖中抽出来。

  马蹄嗒嗒,单调而沉闷,一声一声,敲在雪地上。

  数日后,进了衡山地界。

  山道两旁松柏枝叶不发,石阶上的青苔已冻枯了,踩上去似有薄冰破裂声。李沅蘅走在前面,脚步沉稳,却不甚快。沈怀南跟在后面,一条空袖管在风里飘来荡去。

  到了山门口,守门弟子上前抱拳道:“掌门师姐。”

  李沅蘅点了点头,道:“师叔祖呢?”

  那弟子道:“还在歇息。”

  李沅蘅转身往祠堂走去。

  沈怀南跟了两步,又停了下来,立在山门之内,望着她的背影。她并不回头。寒风掠过,吹起李沅蘅的袖腕——只见她腕上系着一根青色头绳,垂下两根丝线,在风里轻轻飘着。

  沈怀南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石阶上的霜被踩化了,留下一串湿湿的印子。沈怀南立了片刻,转身往自己住处行去。山道两旁松柏犹未生,风过处,已无声响。

  漳州的海风是咸的。

  顾安立在墨家老宅院中,陌刀靠在墙边,口中叼着一根枯枝,望着远处的大海。

  墨无鸢自屋内出来,手中拿着一卷图纸,行至她身边,将图纸摊在廊下石阶上。

  “铁箍不够。”墨无鸢道,“襄阳送来的铁料杂质太多,箍它不住。”

  顾安蹲下,望着图纸,沉吟不语。

  院门外蓦地里砰的一声,轮椅撞在门框上。跟着一声怒骂。

  墨无鸢脸色微变,卷起图纸,转身便往屋里走,脚步又快又轻,眨眼便没了人影。

  张横舟坐在轮椅之上,已到了门口。他瞧见顾安,先是一怔,随即脸色大变,一把抓起膝上烟斗便砸了过来。

  顾安侧身避开,弯腰拾起烟斗,递了过去,叫了声:“张叔。”

  张横舟不接,只瞪着她,道:“你还知道回来?”

  顾安道:“我和墨姐去守襄阳,要造火器。”

  张横舟猛地扭头朝屋里喝道:“墨无鸢!你给我出来!”

  屋中寂静无声。

  张横舟转过头来,逼视着顾安,一字一句道:“你跟你姐,两个死在外面,再也别回来了!”

  说罢,拨转轮椅,绕过顾安便走。轮椅碾过青砖,咯吱咯吱的,渐渐远了。

  顾安站着,口中那根枯枝动了一动,终究没扔。

  天色渐暮。墨无鸢端了饭出来,搁在廊下石阶上。二人蹲下,匆匆扒完,放下碗筷,并肩往院外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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