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无鸢沉默片刻,转身往作坊里去。过了一盏茶时分,自作坊中出来,道:“你等两日。我给你打一把。”
李破斧愣住了,手中碎银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连忙弯腰拾起,揣回怀中,使劲点了点头。
晚饭是在廊下吃的。张横舟将烟斗在椅扶手上磕了磕,道:“你们两个,带这娃去城里逛逛。来了漳州,连城都没进过。”
顾安叼着枯枝,望了他一眼。
张横舟道:“明早再回来。”说罢,拨转轮椅,往屋里去了。
三人出了院门,翻身上马,马蹄踏在黄土路上,嗒嗒作响,在暮色中传出去甚远。
漳州城不大,暮色中灯笼初上。三人牵着马,在街上闲逛。
行了一程,李破斧忽然停下来,自怀中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解开。布包里躺着几块糕饼,递给墨无鸢,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墨师傅,掌门师姐让我带给您的。说您爱吃这个。”
墨无鸢低头一看,是南岳寿饼。她接过来,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咀嚼片刻,并不说话。
顾安凑过来,看了看布包里的糕饼,道:“寿饼?”
李破斧点点头,道:“掌门师姐说,墨师傅辛苦,这是衡山今年新作的。”
墨无鸢又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顾安望着李破斧手中糕饼,道:“怎地做了这许多?”
李破斧又摸出一块,递给顾安,道:“师姐说墨家人多。”
顾安接过,咬了一口,咀嚼两下,道:“还行。”将剩下的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中碎屑。
三人牵着马,继续前行。
走了一阵,顾安忽然慢了下来。前面街角有一个人影,青衫,腰悬长剑,正是段厉天。
顾安将马缰递给墨无鸢,悄悄跟了上去。段厉天穿过几条巷子,出了城,自树丛中穿出去,到了海边。顾安三人伏在树丛之后,远远望着。
段厉天立于沙滩之上,举目望海。月光洒落,海面上白茫茫一片,潮水渐涨。
便在此时,月光之下忽见一道银光自沙滩蜿蜒而出,曲曲折折,如蛇行沙上,直入海中。光痕两侧,海水翻涌,却似撞了无形之壁,不得越雷池半步。
顾安心头一凛——这是奇门遁甲之术。
段厉天似已知晓,举步踏上。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先以脚尖点地,探一探虚实,才敢落脚。行了数十步,那光痕忽然一折,曲向左首。段厉天未曾料到,一脚踏空,扑通一声坠入海中。挣扎爬起,已浑身湿透,摇了摇头,转身踉跄而归。上岸抖了抖水珠,垂首没入林中。
墨无鸢站起身来,行至海边,举步便踏了上去。
顾安正欲拉住她,已来不及。
墨无鸢走得极快,如行平地。那光痕遇她,竟似活了,从曲变直,为她让出一条通途。海水自她两侧流过,半点不沾衣襟。水没脚踝,裤脚干燥;水没膝盖,裙摆依然飘飘荡荡,了无水渍。
顾安看得呆了。
她忽然想起一门阵法,名曰“直心渡”。路本曲折,遇心无杂念之人,曲者自直,歧者自通。公孙漱雪布下的,原来是这门阵。
顾安跟在其后,举步踏上。脚落实处,软绵绵的,不似实地,倒像踩在薄冰之上。她心中想着该往左还是往右,那光痕便晃了一晃。她连忙稳住心神,却已迟了——海水漫过膝盖,裤腿尽湿。墨无鸢在前,头也不回。
又行几步,海水已漫过腰际。那光痕在她面前忽左忽右,摇摆不定。她望着墨无鸢的背影,那青绿衣裙在海风中飘拂,干干净净,越去越远,像是走在另一个世界里。
李破斧立在岸上,高声叫道:“小顾师傅!”
顾安不答。蓦地里脚下一空——那光痕到了尽头,又或者,是她自己走到了尽头。身子直坠下去。海水灌入口鼻,又咸又苦。她挣扎数下,脚下探不到底,双手四处乱抓,却什么也捞不着。意识渐渐模糊,月光在水面上晃荡,越远越淡,越远越微。
顾安合上了眼。海水没顶,月光在水面上白茫茫的,甚么也看不清了。
作者有话说:
保命声明:突火枪的发明我提前了几十年,请熟知历史的朋友不要喷我。谢谢!!!!!
第66章 青绳勒腕留痕尚在 白衣渡海无影已踪
衡山晨雾,向来散得迟。
李沅蘅天未明便起了。推门,雾涌进来,凉意沁人。她低头瞧了瞧腕上那根青色头绳,勒得紧,腕上已有一圈淡痕。伸手抚了抚,便取剑出门,往演武场去。
演武场在山腰一片平地上,三面环松,一面临崖。她到时,众弟子已列成了行。见了她,一齐抱拳,齐声道:“掌门师姐。”
李沅蘅点了点头,行至场中站定。
“今日练‘雁回衡阳’。”她道,“瞧仔细了。”
寒霜剑出鞘。左手剑诀一引,身形微侧,剑尖自下而上挑起,划出一道弧线,正是衡山剑法中“回风”之劲。招式未老,剑势忽然一沉,如雁落平沙,剑尖点地即起——这一沉一起之间,转折处圆融无迹,不带半分棱角。剑至半空,又复上扬,剑尖微微颤动,便如孤雁回首,顾盼之间已然锁定了对手咽喉。
这一招连削带抹,一气呵成。剑在空中停了半拍,寒霜剑已然入鞘。
“练。”
二十余柄长剑同时出鞘,嗡嗡之声在山间回荡。众弟子依样比划,有人转折太急,剑势生硬;有人腕力不济,雁落那一剑沉不到底。
李沅蘅走入阵中,在一名弟子身侧站定,伸手托住他的手腕,道:“这一式不在快,在‘转’。雁回衡阳,回的是头,不是身子。剑尖先起,再沉,再起——转折要圆,不能有棱角。”
那弟子凝神又试了一次,剑刃过处,呼呼之声果然轻了许多。
李沅蘅点了点头,又走到另一人跟前,握住他的手腕,带他走了一遍剑路,道:“手腕放软,剑尖下沉时不可使蛮力。”
那弟子依言而行,剑势果然顺了不少,抬起头来,正要说什么,李沅蘅已转身走开了。
几个弟子偷偷交换了一个眼色。
掌门师姐今日有些不同。往日这时候,她教完一式,总会站在场边,看每人练上三五遍,有时还会亲手替人扶正剑柄,拍拍肩头说“不错,再来”。她的笑不多,但暖,像衡山深秋偶尔透出云层的那一缕日光。
今日她只是教。教完便走开,走到下一个跟前,教完又走开。目光在各人剑势上一扫而过,从不曾在谁脸上多停一刻。
李沅蘅指点了三五人,便走到崖边一块大石上坐了,将寒霜剑横放膝头,怔怔望着剑身。晨光照在剑刃上,一泓寒光,映着她半张脸。
场中剑声渐渐疏了。两名弟子收了剑,交头接耳说了句什么,又朝李沅蘅这边望了一眼。边上几人跟着停了手,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剑尖垂了下去。
演武场边的石阶上,来了两只猫。一白一黑,并肩蹲着。白猫毛色如雪,端端正正。黑猫瘦小些,左后腿似有旧伤,微微悬着,歪身靠在白猫身上。白猫侧过头,舔一舔黑猫的耳朵。黑猫便眯了眼,喉间呼噜有声。
众弟子又分了心。一名弟子剑势一歪,险些脱手,慌忙站稳,偷眼去瞧李沅蘅。
李沅蘅却不瞧她。她的目光落在那两只猫身上,竟似看得出了神。
白猫抬起头来,朝她这边望了一眼。琥珀色的眸子,淡淡一瞥,便又低下头去,继续舔那黑猫的耳朵。
李沅蘅忽然站起身来,走到石阶边,自袖中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放在石阶上。白猫低头嗅了嗅,叼起一半,放在黑猫面前。黑猫睁开眼,慢慢吃了起来。
李沅蘅蹲下身子,伸出手去。手指将要触到黑猫的头,却忽然停住了。她望着那只手,望了片刻,又望了望那两只猫,终于收了回来。
她站起身来,转身走回大石坐下,道:“继续练。”
众弟子齐齐应了一声,长剑重新扬起,剑光又密了起来。
那两只猫一直没走,蹲在石阶上,挨着。李沅蘅坐在大石上,也不再看它们了。一人两猫,各蹲各的,谁也不动。
海浪声阵阵传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永无止歇。
顾安睁开眼。烛光透过青布帐幔照进来,昏黄柔和。身下铺着厚褥,盖着薄衾,一股淡淡的草木之气萦绕不散。她怔了片刻,脑中空荡荡的,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窗外有风,呜呜作响。风声之下,是大海拍岸之声,一下一下,闷沉沉的,似远似近。
她侧过头去。屋内陈设简朴,一张木桌,一把竹椅,桌上搁着一只青瓷茶盏,盏中尚有半盏残茶。墙角一只小小铜炉,炉中炭火烧得正红,将满室烘得暖暖的。
门帘一掀,一人走了进来。
白衣如雪,发挽玉簪,几缕白发散在耳后。正是公孙漱雪。她手中端着一只碗,行至床边,低头瞧了顾安一眼。脸上皱纹颇深,眉眼间那股清冷超逸之气,较之月下所见,却更分明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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