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_常记醉翁语【完结+番外】(153)

  公孙漱雪在他对面蹲下,望着那沙上棋盘,默然不语。段厉天指着其中一子,低声说了几句,声音甚轻,被海风卷了去,听不真切。公孙漱雪摇了摇头,伸指在沙上一点,将一枚石子挪了个位置。

  两人便这般蹲在沙滩上,对着那沙盘推演起来,竟似忘了身后还站着两个人。

  墨无鸢站在一旁,瞧了段厉天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将短剑从腰间抽出一半,看了一眼,又推了回去。顾安叼着枯枝,望着那蹲在沙地上的二人,又望了望墨无鸢,见她手摸剑柄,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墨无鸢手指松了松,却没有放开。

  那边厢,段厉天又说了几句,公孙漱雪似是被他说动了,沉吟片刻,自袖中摸出一枚棋子——竟是真的棋子,乌木所制,沉沉的——放在沙盘上某一处。段厉天怔了怔,随即点了点头,面露喜色。

  忽听得远处传来脚步声。

  顾安与墨无鸢同时转头。月光下,一人自树林中走了出来。中年模样,身量不高,穿一件青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条旧带,脚下踏着麻鞋,走得不紧不慢。三缕长须垂在胸前,被海风吹得微微飘动。背上背着一个药箱,手里却拿着一卷书,看上去既像个走方郎中,又像个教书的先生。

  他走得近了,眼光落在公孙漱雪身上——只看见一个背影,白衣如雪,在月光下清冷冷的,越发显得出尘。

  那人忽然站住了。怔怔地望着那个背影,脚步竟迈不开了。手中的书卷滑了一下,险些掉在地上,连忙伸手接住,却不曾收回目光。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月光钉住了。

  顾安瞧了他一眼,笑道:“范先生?”

  那人恍如未闻,仍是望着公孙漱雪的背影。

  墨无鸢皱了皱眉,又叫了一声:“范先生。”

  那人这才像是从梦里醒过来,猛地转过头,见了顾安和墨无鸢,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抱拳道:“顾姑娘!墨师傅!你们怎地在此?”说着,又忍不住拿眼去瞧公孙漱雪,低声道,“这位是……”

  顾安道:“不认识。”

  范凡“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说给二人听:“不认识……那也是应当的。那般人物,岂是轻易结识的。”

  墨无鸢道:“范先生怎地到了漳州?”

  范凡这才回过神来,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递了过来,道:“你寄到逍遥谷的信,谷师妹收到了。她本要亲自来,只是杨孩儿近日身子不好,离不得她,便托了老夫来给张老先生瞧腿。”

  顾安接过信,看了一眼,收入怀中,道:“有劳先生了。”

  范凡摆了摆手,道:“说什么有劳。谷师妹吩咐的事,老夫岂能推辞?再说……”他说着,目光又往公孙漱雪消失的方向飘了一飘,话便接不下去了。原来公孙漱雪早已起身,携了段厉天,转过礁石,不知去了哪里。沙滩上只余那被抹平的棋盘痕迹,潮水一漫,便什么都看不出了。

  范凡望着那空荡荡的礁石,半晌,低声道:“顾姑娘,那位……那位白衣的,当真不认识?”

  顾安将枯枝在嘴里转了一圈,道:“当真不认识。多年不见,范先生还是……”顾安未说完,笑了两声。

  范凡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捋着长须,喃喃道:“老夫走南闯北几十年,从未见过那般人物。月光之下,白衣如雪,飘飘然有凌云之态……啧啧,啧啧。”他连说了几个“啧啧”,似是觉得不够,又道,“便像是画上的人走下来了。”

  墨无鸢道:“先生是来瞧腿的。”

  范凡一怔,连忙点头,道:“是,是。瞧腿,瞧腿。”他定了定神,整了整衣衫,将书卷塞进药箱,又道:“张老先生现在何处?”

  顾安道:“墨家老宅。先生随我们来。”

  三人沿着沙滩往回走。范凡走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月光下只有海浪,一阵一阵的,白茫茫的,什么也没有了。他摇了摇头,似是惋惜,又似是释然,背着药箱,跟着二人往黑暗中去了。

  三人回到墨家老宅,已是深夜。

  院门虚掩,里头透出一点灯光。顾安推门而入,脚刚跨过门槛,便听得一声大喝:“你还知道回来!”

  张横舟坐于轮椅上,堵在正厅门口,手中烟斗青烟袅袅,一张脸涨得通红。身后几个墨家弟子,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出声。

  顾安站定了。

  张横舟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眼,见她浑身干爽,并无大碍,神色便松了一松,随即又板起脸来,烟斗往地上一磕,喝道:“两个死丫头,一声不响往海里跳!老子还以为你们喂了鱼!”

  墨无鸢道:“爹,我们……”

  “你闭嘴!”张横舟瞪着她,“你比她大,也不拦着!”

  墨无鸢便住了口,低下头去。

  顾安将枯枝从嘴里取下,道:“张叔,是我要去的。”

  张横舟哼了一声,也不接话,目光落在她身后的范凡身上,眉头一皱:“这谁?”

  范凡连忙上前,抱拳道:“在下逍遥谷范凡,奉谷师妹之命,特来给老先生瞧腿。”

  张横舟“哦”了一声,脸色稍霁,仍是不太耐烦,摆了摆手:“瞧什么腿,老了,废了,瞧也瞧不好。”说着,又转过头盯着顾安,“你倒命大。”

  顾安不接这话,四下一望,道:“李破斧呢?”

  张横舟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你掉进海里那晚,那小子在岸上喊破了嗓子,也不见你上来。他急得跟什么似的,第二日天没亮便骑了马往衡山去了。”

  顾安一怔:“去衡山做什么?”

  张横舟瞪了她一眼:“做什么?搬救兵!说是回去请他大师姐来救你。那小子跑得倒快,老子想拦都没拦住。”

  范凡在一旁插嘴道:“从漳州到衡山,快马也得四五日。等李师妹赶来,便是有十条命,也该……”他说到一半,忽然觉出不对,看了看张横舟的脸色,又看了看顾安,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只捋了捋长须,咳了一声。

  顾安脸上没什么表情,将枯枝叼回嘴里,站了片刻,忽然道:“火枪造得如何了?”

  墨无鸢道:“差不多了。还差最后一批铁箍,明日便能装完。”

  顾安道:“去看看。”

  二人往作坊走去。范凡立在原地,看了看张横舟,张横舟哼了一声,转动轮椅,自回屋去了。范凡只得背着药箱,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便在廊下寻了张凳子坐下,捋着长须,望着月亮出神。他望了一阵,忽又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张纸,铺在膝上,提笔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如此反复,也不知在写些什么。最后他叹了口气,将纸折好收入袖中,靠在椅背上,闭了眼,嘴里喃喃念道:“白衣如雪,飘飘然有凌云之态……”念了几遍,竟就这么睡着了。

  作坊里灯火通明。靠墙一排木架,上上下下摆满了竹筒,长短不一,麻绳缠得紧紧的。墨无鸢拿起一根,在手中掂了掂,递给顾安。顾安接过,抽出半截,看了看内壁的铁箍,又推了回去。

  “明日能装完?”顾安道。

  墨无鸢点了点头:“后日便能试火。”

  顾安将竹筒放回架上,在作坊里走了一圈,手指一一抚过那些火枪,默不作声。墨无鸢跟在她身后,也不说话。

  过了片刻,顾安道:“我出去一趟。”

  墨无鸢道:“去哪里?”

  顾安道:“寄信。”

  墨无鸢看了她一眼:“深更半夜,哪里有信寄?”

  顾安不答,已走到作坊门口。月光照在院子里,青石板路白晃晃的。她回头望了一眼,道:“李沅蘅若是来了,问起我,就说我去襄阳了。”

  墨无鸢道:“你怕见她?”

  顾安将枯枝叼回嘴里,含混道:“我怕麻烦。”

  说罢,转身便走。

  墨无鸢站在作坊门口,望着她穿过院子,推开院门。门板合拢,月光被切在门外,青石板路上便只剩了风,卷着几点尘沙,簌簌地响。

  次日天未明,顾安便起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范凡的鼾声,一阵一阵的。他昨夜便在廊下那张凳上睡了,药箱搁在脚边,书卷滑落在地,三缕长须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口中犹自喃喃,凑近了才听清,说的是:“飘飘然……凌云之态……”

  顾安从他身旁走过,弯腰拾起书卷,搁在药箱上。范凡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又睡了过去。

  作坊的门没有锁。

  顾安推门进去,就着天光,从木架上挑了五根竹筒,长短一般,麻绳扎得紧紧的。将竹筒一一塞入包袱,又取了一包火药、一包弹丸,扎紧了背在肩上。陌刀靠在墙角,她提起来,掂了掂,负在背上。

  铁笛悬在腰间,笛上空空的。

  她低头瞧了瞧笛上那细孔,站了片刻,转身出了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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