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_常记醉翁语【完结+番外】(162)

  顾安抓住这一瞬的空隙,拨转马头,带着剩下的五百骑,从盾牌阵的薄弱处杀了进去。她不再缠斗,一路往大营正中冲。那面九斿白纛就在前方,火光中猎猎飘扬。

  完颜珏从侧翼杀了出来。两人并马而立。她腰侧的伤口裂开了,血从甲缝里渗出来,染红了袍角。两人对视一眼,谁也不曾说话。

  大纛之下,一个身穿白甲的大将正骑在马上。此人身量魁梧,虎背熊腰,手持一柄狼牙棒,棒上铁刺在火光中闪闪发亮。他见顾安和完颜珏杀到,不慌不忙,将狼牙棒横在马鞍上,双手一搓,棒身转了一圈。

  顾安将腰间那柄弯刀抽了出来,朝完颜珏抛了过去。完颜珏伸手接住,刀柄入手,五指一握。这柄弯刀是完颜珏给她的,如今又回到了完颜珏手中。两人一左一右,纵马上前。

  那白甲大将大喝一声,狼牙棒朝顾安当头砸下。顾安陌刀上架,当的一声,火星四溅。陌刀杆颤了几颤,顾安左臂一麻,身子往下一沉。这一棒之力,竟比料想的还要沉重。完颜珏从右侧杀到,弯刀削向那将的腰肋。那将左手一探,竟空手抓住了完颜珏的刀背,一扯一带,完颜珏身子往前一栽。顾安陌刀横削,逼得那将松手。完颜珏稳住身形,弯刀回转,又削他的颈侧。那将低头避过,狼牙棒横扫,顾安和完颜珏同时后仰,棒风从两人鼻尖上掠过,刮得脸皮生疼。

  三骑缠斗在一处,刀来棒往,打得周围的蒙古兵插不上手。那白甲将的狼牙棒沉重凶猛,一招一式都带着风雷之声。顾安的陌刀大开大合,完颜珏的弯刀轻灵迅捷,两人一左一右,一刚一柔,配合得浑然天成。那将虽然武功高强,以一敌二,渐渐落了下风。

  顾安陌刀虚晃一招,那将举棒来架。完颜珏弯刀从下路削入,刀锋划中那将的马腿。马腿断了,那将身子一歪,从马上摔了下来。顾安纵马上前,陌刀朝下猛刺。那将在地上翻滚,避开一刀。完颜珏从马上跃下,弯刀直刺他的胸口。那将挥棒格开,顾安的陌刀已到,刀锋自下往上一撩,划中他的右臂。狼牙棒脱手飞出。完颜珏一刀刺入他的胸口。那将闷哼一声,身子僵了片刻,便不动了。

  顾安翻身下马,弯腰揪住那将的发髻,陌刀一挥,人头离颈。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她一脸。她将人头高高举起,喝道:“主帅已死!”

  周围的蒙古兵看见那颗人头,阵脚松动了。有人开始后退,有人丢下兵器,有人转身就跑。顾安打马冲到那面大纛跟前,陌刀一挥,斩在旗杆上。旗杆嘎吱倾倒,九斿白纛落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顾安弯腰抓起大纛,将人头系在旗杆顶端,高高举起。火光映着那颗人头,映着那面倒垂的大纛,映着那个浑身是血、骑在马上的黑甲将军。北戎骑兵齐声高呼。溃散的阵脚再也收不住了,蒙古兵像潮水般往西退去,互相践踏,尸横遍野。

  陈和尚从尸堆里爬了出来,左肩中了一箭,箭杆还插着,脸上全是血。他拖着刀,一瘸一拐走到顾安马前,仰头道:“将军,蒙古人退了。”

  顾安低头看了他一眼,道:“追。别让他们站稳脚跟。”

  陈和尚应了一声,翻身上了一匹无主的马,带着剩余的北戎骑兵,追了出去。

  完颜珏撑着弯刀站起身来,身子晃了一晃。腰侧的伤口裂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甲缝往外渗,染红了半边袍角。她站稳了,又晃了一晃。顾安伸手扶住她。完颜珏靠在她肩上,没有说话,也没有动。血从顾安的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焦黑的地上。

  顾安一手揽着她,一手提着陌刀,站在那面倒下的白纛旁边。火光映着两个人,黑甲红袍,紧紧靠在一处。

  城头上,墨无鸢看见那面倒下的白纛,将火枪往垛口上一搁,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手上全是火药的黑渍,脸上也沾了灰,她也不擦,只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一夜,从三更杀到天明。两路人马,一南一北,追着溃兵杀了三十余里。蒙古大营被烧了十之七八,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蒙古兵向西奔逃,连夜退了百里。

  天亮时,顾安勒住马,立在一片焦土之上。完颜珏靠在她身后,闭着眼,脸色苍白,但还活着。

  襄阳城还在。城墙上,宋军的大旗还在。城头上,火枪手们正在收拾枪支,清点弹药。墨无鸢站在垛口后面,青绿衣衫被硝烟熏得发黑,手里还握着那根火枪,望着城下那两个骑马的身影。

  顾安抬起头,看见了她。两个人隔着千军万马,隔着硝烟弥漫,对视了一瞬。

  顾安从怀中摸出那枝青竹,叼在嘴里。竹味清苦,带着一丝淡淡的凉意。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了出来。

  墨无鸢将火枪往肩上一扛,转身下了城头。

  身后是焦土,尸横遍野,浓烟滚滚。前方是那座千疮百孔的城,城头的旗还在。风吹过,旗幡飘荡。

  信使昼夜兼程,直奔临安。

  快马入宫,不及勒缰,那马前腿一软,跪倒在丹墀之下。信使滚身落地,嘴唇干裂,血丝隐隐,手中捷报却高高举着,嘶声喊道:“八个月!襄阳捷报!”

  赵昚在御书房召见了他。

  那信使跪在丹陛下,双手捧着捷报,朗声念了一遍。念到“斩首万级,焚营数十里,敌酋授首”时,赵昚手中茶盏微微一顿,茶汤晃了晃,将溢未溢。他放下茶盏,道:“再念一遍。”

  信使又念了一遍。

  御书房里静了片刻。赵昚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搁下。目光落在案头那幅舆图上,襄阳城的位置已被手指摩挲得发白。他摆了摆手,信使叩头退出。

  窗外,临安城正是梅雨时节。雨丝细细密密,打在廊外的竹叶上,沙沙的,殿外已是一片水雾。

  赵昚望着那片雨,什么也没说。

  史弥远坐在一旁,端着茶盏,慢慢饮了一口,道:“顾安此人,倒有些本事。”

  赵昚没有接话。

  公孙兰站在御书房外,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她从半掩的窗缝里看了片刻,默不作声。

  三日后,朝廷的封赏下来了。顾安不接,称病不见。

  完颜珏在帐中接的旨。她腰侧的伤还没好全,靠在软榻上,紫袍松散,长发垂在肩侧。内侍念完旨意,她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内侍退下后,她从榻上起身,将那卷黄绫展开看了看,又合拢了放在几上。走到帐外,望着远处襄阳城的轮廓。暮色中,城墙上一片忙碌,那个身影在垛口间时隐时现。她看了一阵,转身进了帐。

  顾安端了药进来。

  完颜珏偏过头,看了一眼那碗药,又偏回去了。

  “喝了。”顾安道。

  完颜珏不答。

  顾安在榻边坐下,将药碗搁在几上,道:“不喝伤好不了。”

  完颜珏依然不答,伸手拉了拉被子,将自己裹得更紧些。

  顾安看着她,没有动。过了片刻,又将药碗端起来,凑到她面前。

  完颜珏闭上眼。

  顾安道:“阿珏。”

  完颜珏不应。

  顾安又道:“九公主。”

  完颜珏还是不应。

  顾安沉默了片刻,道:“殿下。”

  完颜珏睁开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恼怒,只有倦意,和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接过药碗,一口气喝了。碗底磕在几上,嗒的一声。

  顾安伸手将空碗拿过来,搁在几上。

  完颜珏道:“那夜你开城门,不怕?”

  顾安道:“怕什么?”

  完颜珏看着她。顾安也看着她。

  过了片刻,完颜珏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她躺下去,将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

  顾安在榻边坐了片刻,站起身来,端着空碗出去了。

  完颜珏听着脚步声渐渐远了,睁开眼,望着帐顶。帐外风声呜咽,闷沉不散。她望了很久,才又合上了眼。

  临安城下了一场雨。

  御书房里点着灯。赵昚坐在案后,面前摊着舆图,襄阳城北的蒙古兵旗已经擦干净了。他望着那片空白,一动不动。内侍进来换茶,见他不动,也不敢出声,悄悄退了出去。

  赵昚忽然道:“公孙夫人在哪里?”

  内侍躬身道:“回圣上,夫人在宁国夫人府。”

  赵昚沉默片刻,道:“去请她来。”

  内侍应声去了。赵昚站起身来,走到窗前。雨打在窗纸上,沙沙的。他没有推窗,只是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内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圣上,公孙夫人来了。”赵昚转过身来。门开了,公孙兰走了进来。素青褙子,家常髻,只插一支银簪,肩上沾着几点雨珠。她见了赵昚,微微一福,道:“圣上。”

  赵昚道:“坐。”

  公孙兰在他对面坐下。内侍端了茶来,退了出去。赵昚端起茶盏,没有喝,又放下了。公孙兰也不说话,只是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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