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兰望着窗外的灯影,忽道:“这灯,晃得人眼烦。”
完颜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没有说话。
公孙兰将茶盏搁下,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停了一停,伸手推开半扇窗。夜风灌将进来,吹得桌上烛火东倒西歪。她站在风口里,衣袂飘飘,站了片刻,又将窗子关上了。
“早些歇。”公孙兰道。
完颜珏点了点头。
两人各自回了房。廊下只剩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光影一摇一曳。
日上三竿,顾安还在睡。
完颜珏推门进去,将她榻边的铁笛系在自己腰间,扛了陌刀,推门出去了。顾安听见门响,睁眼一看,东西都没了,只得起身。
院子里李沅蘅已收拾停当,完颜珏把陌刀靠在廊柱上等她。顾安道:“你不是还要在临安谈几天么?管我起床作甚么。”
完颜珏翻身上马,低头看她,道:“去了漳州,速回。”说罢,一夹马腹,带着侍从便走了。
公孙兰从正厅出来,命侍女端了粥来。顾安蹲在廊下喝了两碗,取回铁笛和陌刀,翻身上马。李沅蘅朝公孙兰抱拳道:“告辞。”二人往巷口去了。公孙兰站在廊下,望着她们的背影,马蹄声渐渐远了。她站了片刻,转身进了正厅。
马蹄踏在官道上,不急不慢。
走了大半日,路边有间茶棚。二人翻身下马,在条凳上坐了。茶博士沏了两碗粗茶。
顾安从怀里摸出纸笔,倒了点茶水磨墨。墨裂了,她磨了一阵,提笔写了几行,折好塞进信封,揣入怀中。
李沅蘅喝了茶,搁下茶碗,将寒霜剑搁在桌角。
二人休息片刻,又上马南行。茶棚的幌子在风里一飘一飘的,渐渐远了。
二人策马南行,晓行夜宿。这日在树影下歇脚,各自解下水囊。
李沅蘅拔开塞子,仰颈饮了一口。顾安闻着酒香,道:“讨一口尝尝。”
李沅蘅塞上塞子,道:“这酒烈,你喝不了。”
顾安眉头一蹙,伸手便抢。
她出手极快,五指如钩,径取李沅蘅腰间。李沅蘅侧身一让,左手一拂,已将顾安手掌拨开。顾安变招也疾,手腕翻转,又扣她脉门。二人一来一往,拆了五六招。
李沅蘅忽然不再闪避。
顾安的手指触着了水囊,也触着了囊下系着的衣带。她蓦地收回了手。
李沅蘅立在原地,没有看她。伸手将腰间水囊轻轻按了按,系回原处。
“不给便不给。”顾安退开半步,将手缩入袖中。
李沅蘅不答。她翻身上马,扯了扯缰绳,马蹄踏在黄土路上,嗒嗒地响。
顾安跟上去,两人并肩骑了一阵。
李沅蘅忽然道:“你要回去么?”
顾安并不回头,只笑道:“回去瞧瞧,好久不曾回去了。”
李沅蘅便不再言语。马蹄声得得,一路响着,渐渐远了。
二人策马南行,晓行夜宿,不一日到了漳州。
漳州地气湿热,与临安已是大不相同。街巷两侧榕树垂须,密密匝匝,遮出一路浓荫。城中人语嘈杂,间或夹着几声南音,软糯糯的,听不真切。
墨家宅子坐落在海岸边。二人策马直奔而去,夏日海风呼呼地吹,倒将额上汗水吹干了七八分。
方至宅前,便有墨家弟子上来相迎。二人翻身下马,将缰绳一掷。顾安大步流星,径往院中走去。
院中仍是旧时模样。张横舟歪在轮椅上,手里摇着蒲扇,懒懒的半眯着眼,似睡非睡。听得脚步声,掀开眼皮一瞧,见是顾安,先是一怔,随即鼻子里哼了一声,右手一扬,蒲扇脱手飞出,盘旋着朝顾安面门削来。
顾安头也不偏,只将脖子微微一让,蒲扇擦着耳畔飞过,啪的一声落在身后青砖地上。她回身拾起,走上前去,递还给他。
张横舟夺过扇子,狠狠瞪了她一眼,也不道谢。
李沅蘅跟在顾安身后走进院中。张横舟一见她,眼睛倏地亮了,忙道:“李掌门来了!快坐快坐!”一面喝令弟子端了板凳来,搁在院中那棵乌冈栎下。李沅蘅抱拳谢过,敛裾落座。
院中那棵乌冈栎正长得蓊蓊郁郁,浓荫铺了半院。叶子革质厚实,油亮亮的,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顾安顺手折下一根枝桠,那锯齿扎得虎口生疼,她却浑不在意,只管一片一片将叶子拆下来,扔了一地。
张横舟瞧得肉痛,怒喝一声:“你这混丫头!好好一棵树,叫你这般糟蹋!”
顾安也不理他,拆净了叶子,将光溜溜一根树枝叼在嘴里,含混问道:“张叔,姐姐呢?”
张横舟朝工坊那头努努嘴,顾安快步而去。
张横舟缓缓摇着蒲扇,目光在李沅蘅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道:“衡山派这次协守襄阳的事,江湖上传遍了。你这掌门,当得好!”
顿了顿,又道:“衡山派有福气。”
李沅蘅端坐凳上,欠了欠身,道:“张前辈过誉。分内之事,不敢当。”
张横舟哼了一声,蒲扇在手中一顿,道:“分内之事?嘿嘿,好一个分内之事。”
他斜眼瞧着李沅蘅,声音不紧不慢,一字一句地道:“李松风功夫不怎么样,倒为衡山派栽培了你。”
这话说得刻薄,却也是实情。李松风武功平平,在江湖上排不上名号,但教出来的这个弟子,如今已是名动天下的衡山掌门。张横舟说完,蒲扇摇得慢了,目光从李沅蘅身上移开,落在那棵乌冈栎上,定定地望着,不知在想什么。
李沅蘅沉默片刻,道:“师门所授,便是如此。师父当年怎么教的,弟子便怎么做。”
这话不卑不亢,倒把张横舟那话里的刺轻轻挡了回去。
张横舟“嗯”了一声,缓缓摇着扇子,忽道:“你师叔祖身子骨还硬朗么?”
李沅蘅道:“劳前辈挂心,还硬朗。”
张横舟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院中一时静了下来。海风穿过榕树垂须,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低声说话。
这时范凡从房中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碗,另一只手拿着刷子,袖口上沾了几点药渍。他瞧见院中坐着的人,怔了一怔,道:“李师妹。”
李沅蘅道:“范师兄,你还在漳州?”
范凡支支吾吾的,目光躲闪,道:“张老先生……腿伤还未痊愈,须得有人照看着。”
张横舟冷哼一声,蒲扇啪地拍在轮椅扶手上,道:“照看?老子的腿没治出个所以然,倒看你每晚往海边跑。”
范凡脸上登时一僵,张了张嘴,挤出个尴尬的笑来,道:“这个……这个……”
张横舟瞧见他这副模样,仍是不饶,斜着眼睛瞥过去,又道:“公孙漱雪你是见着了没有?”
范凡一怔,还没来得及答话,张横舟已接着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诮,也有几分恨铁不成钢:“人家那岁数,再大几岁都可以当你娘了,你害不害臊!”
范凡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里的碗险些拿不稳,低着头,声若蚊蚋:“张老先生……这话从何说起……”
张横舟又是一声冷哼,蒲扇摇了两摇,不再理他。
顾安与墨无鸢自内院并肩走出,顾安一眼瞧见范凡那张红白相间的脸,也是一怔。拿手肘碰了碰墨无鸢,嘴角抽了抽,到底没憋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墨无鸢倒是面色如常,只淡淡扫了范凡一眼,便收回目光,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作者有话说:
襄阳打完了,也不会爽文,在我的理解里,一个战争英雄所面临的不会是鲜花,只会是皇权更深的利用。
第72章 海潮之畔观棋破局 石室之中得书悟缘
是夜,月淡星稀。海风穿堂,带着一股咸腥气。内陆已是深秋,漳州却还热着,夜里只觉微微清凉,算不得寒。
范凡又去了海边。
顾安站在院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暗暗发笑。转身回去,敲了敲墨无鸢的房门,又走到东厢李沅蘅的窗前,在窗棂上叩了两下。
“走,去看个有意思的。”
李沅蘅推门出来,青衫外只披了一件薄氅,寒霜剑悬在腰间,望着顾安,不言语。
顾安道:“范大哥的戏。”眼中笑意盎然,李沅蘅看了一眼,移开目光。
墨无鸢从房里出来,手里还攥着虹鸢剑,将剑别回腰间,点了点头。
三人沿着海岸线往南走。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鳞。潮水一涨一落,哗哗地响。
远远的,礁石上坐着一个人影,正是范凡。他面朝大海,一动不动,三缕长须被海风吹得飘起来,他也不理。
顾安蹲在沙丘后面,眯着眼瞧,脸上掩不住的笑意。墨无鸢蹲在她左边,李沅蘅蹲在她右边。三个人排成一排。
等了很久,海面上还是没有动静。
顾安低声道:“今日恰逢潮汐,公孙前辈是要上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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