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_常记醉翁语【完结+番外】(174)

  “我说了什么?”她问。

  墨无鸢不答,只是看着她。

  顾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道:“姊姊。”

  墨无鸢道:“你说每次见着李沅蘅,心里便酸楚。治不好。”

  顾安呆住了。手中笛子掉在沙地上。她弯腰去捡,捡了两下才捡起来,别回腰间,也不管上面沾了沙。

  “我……说过这话?”她声音低了下去。

  墨无鸢不再说了。

  顾安沉默片刻,又道:“那……她知道么?”

  墨无鸢横了她一眼,道:“你同我说的。她不知道。”

  顾安长舒了一口气。

  墨无鸢道:“你怕她知道?”

  顾安走了一阵,才道:“我同她,性子都倔。凑在一处,彼此折磨罢了。兴许分开久了,便都好了。”

  墨无鸢道:“那你的病治好了么?”

  顾安不答。

  两人一前一后,在沙滩上走着。月光下,脚印深深浅浅,一路延伸开去。海水漫上来,将后面的脚印舔去大半,前面的还在。又一波浪涌上来,又舔去一些。

  顾安走得很快。墨无鸢跟在后面,隔了两步远。

  潮水涨了。沙滩上的脚印越来越浅,越来越淡。

  次日天光大白,院中鸟雀叽叽喳喳,叫成一片。

  张横舟早已在院中坐着,轮椅摆在乌冈栎下,手里捏着烟斗,半眯着眼,似睡非睡。李沅蘅坐在廊下,青衫整齐,寒霜剑悬于腰间,端了一碗茶,慢慢饮着。张横舟时不时睁眼瞧她一下,又闭上,嘴角微微翘起,颇有几分满意之色。

  顾安推门出来,打个哈欠,伸个懒腰,踱到乌冈栎下,抬手折了一根树枝,叼在嘴里。

  张横舟掀开眼皮瞧见了,眉头一皱,右手一扬,烟斗脱手飞出,呼呼有声,直朝顾安面门打去。顾安头一偏,烟斗擦耳飞过,啪的一声落在身后地上。她转身拾起,走回去,递到张横舟手里,含混道:“张叔,大早上的。”

  张横舟夺过烟斗,瞪了她一眼,哼了一声,道:“你和你姐,若有李掌门一半懂事,我这把老骨头也少受几年气。”

  顾安干笑一声,也不还嘴。李沅蘅端着茶盏,微微欠身道:“张前辈过誉了。”张横舟摆摆手,道:“过甚么誉,实话。”

  范凡蹲在张横舟轮椅旁,正给他换药。绷带一层层解开,露出腿上那道旧伤,疮口已收了大半,新生的肉芽红艳艳的,瞧着有些骇人。范凡用药棉蘸了药汁,一点一点地洗涤,手势极轻极慢。张横舟靠在椅背上,手里重新装上烟丝,由着他弄,嘴上却不饶人:“你这手,倒比昨儿轻了。莫不是在海边蹲久了,把性子也蹲软了?”

  范凡低着头,耳根泛红,也不答话。

  墨无鸢从工坊出来,袖口卷到肘弯,手上沾着铁屑,朝院中扫了一眼,也不言语,转身又回去了。

  顾安蹲在台阶上,瞧了一阵范凡换药,忽道:“张叔,昨天我们下了盘棋,怪得很。”

  张横舟手中烟斗一停。

  院子里忽然静了下来。范凡的手也停了,药棉悬在半空,不敢落下。

  张横舟望着院中那棵乌冈栎,日光照在叶上,油亮亮的,闪着细碎的光。过了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许多:“你破了么?”

  顾安摇了摇头,眼角瞥了李沅蘅一眼。李沅蘅端着茶碗,目注碗中茶汤,并不抬头。

  张横舟哼了一声,也不知是失望还是意料之中。

  顾安道:“姊姊破了。”

  张横舟手中烟斗一顿,抬起头来,望着工坊方向,久久不动。李沅蘅也抬起头来,瞧了顾安一眼,随即又垂了下去。

  院中静了片刻。风吹乌冈栎,沙沙作响,几片叶子悠悠飘落。

  张横舟缓缓摇着蒲扇,过了良久,才道:“那便是她的造化。”微一沉吟,又道:“你们今晚再去。”

  这晚月白风清,海上潮声轰呜,一浪高过一浪。

  公孙漱雪立于沙滩之上,白衣如雪。见四人来了,也不言语,转身踏上光痕,抬步便走。衣袂飘飘,如履平地,片刻间已在数十步之外。

  墨无鸢跟了上去。走出数步,也不回头,只将右手往后一伸。

  顾安伸手握住,又将左手伸将出去,到得半途,忽然慢了。她的手悬在李沅蘅手边,停了一瞬。李沅蘅低着头,望着那道银光,月光照着她侧脸,瞧不清神色。顾安手指动了动,似欲缩回,又似不知该不该伸。片刻之后,终究握了上去。李沅蘅的手不似墨无鸢那般冰冷,是温的,微微有些发颤。顾安握住了,不曾松开。李沅蘅也不曾挣脱。

  李沅蘅伸出左手,往后一递,握住了范凡。范凡手心全是汗,握得紧紧的,唯恐被丢下。

  四人一串,踏上了那道银光。

  墨无鸢在前,走得稳当。顾安跟在她身后,右手牵着墨无鸢,左手牵着李沅蘅。李沅蘅牵着范凡。海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裤腿尽湿,却谁也不曾理会。

  岛上不大,几块礁石散落月色之中,中间一片平整沙地,公孙漱雪已画了棋盘。

  公孙漱雪立于棋盘之侧,见四人上得岛来,也不言语,只抬手往棋盘一指。

  墨无鸢走上前去,蹲下身来,拈起一枚白子,信手落在棋盘中央。嗒的一声,棋子入沙,不偏不倚。

  公孙漱雪低头望着那枚棋子,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你可有所求?”她缓缓说道,“剑法、武功、医术、奇门遁甲,凡我所藏,任你取去。”

  墨无鸢道:“我爹的腿。”

  公孙漱雪看了她一眼,道:“张横舟的腿,怎么伤的?”

  墨无鸢道:“当年家中遭变,爹爹与人拼命,伤了的。”

  公孙漱雪不答。

  墨无鸢道:“能治么?”

  公孙漱雪摇了摇头,道:“我不通医术,治不得。”

  墨无鸢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公孙漱雪转过身去,往岛心深处行去。四人跟在她身后,穿过一片矮林。月光自枝叶间筛落,地上光影斑驳。行约一盏茶时分,眼前豁然开朗,一座石屋矗立礁石之上,石门半掩,灯火隐隐透出。

  公孙漱雪推开门户,侧身让在一旁。

  顾安踏步而入,不由得怔住了。

  满壁书架,自地及顶,密密层层,尽皆是书。竹简、帛书、纸本,新旧杂陈,或整饬如新,或泛黄卷边,以丝带束之。室中弥漫一股淡淡墨香,杂以樟木之气,幽幽沉沉,似是千年光阴尽数积聚于此,不曾散去。

  范凡最后入来,一进门便呆住了。他张大了口,双目炯炯,如夜行之人忽见灯火。目光自一架掠至另一架,手指微微发颤,欲伸又止。公孙漱雪道:“此间书册,任你翻阅。有合意的,取去便是。”范凡这才伸手,轻轻抚过一架书脊,抽出一本来,只看了一眼书名,手便抖了——那是他只在书目中见过名字的书,本以为早已湮没失传,不意竟在此处。又抽一本,竟是唐人手抄,世间仅此一份。再抽一本,竹简穿绳已断,以丝带重系,观其字迹,赫然汉隶。他手忙脚乱,一本接一本翻去,面上神色先是惊异,继而欢喜,渐渐如痴如醉。

  顾安也去翻看。她素来不喜读书,但架上有些书本,装订线法、封皮质地,瞧来甚是眼熟,与逍遥谷藏书楼中所见一般无二。逍遥谷藏书已称天下罕有,此间却更为齐全。她抽出一本,翻开一看,竟是逍遥谷残本之下卷,谷中寻了多年不见踪影的。又抽一本,当年只读得一半,以为此生再也无觅处,此间却一卷不缺,整整齐齐。她手指顿住,抬头望了公孙漱雪一眼。公孙漱雪立于窗前,负手望月,并不看她。顾安将书放回架上,又抽一本,翻了两页,便合上了。这些书若流传出去,任何一本都足以令武林中人为之拼命。然而它们只静静地躺在这里,落满灰尘,无人问津。

  李沅蘅立于一架之前,一本一本看去,翻得极慢,目光自书脊上逐一掠过,似在寻觅什么。忽然,她的手停了。

  那是一卷帛书,色已枯黄,边角残破,以一根青色丝带束着。她轻轻抽出,解开丝带,展了开来。看了片刻,眉头微蹙——卷上字迹,弯弯曲曲,如钩如画,并非汉字。她识不得。

  “顾安,”她抬起头来,“你来瞧瞧。”

  顾安叼着树枝走过去,凑近一看,树枝自嘴角滑落,她却未觉。

  “这是女真字。”她低声道,目光在帛卷上一行一行移去,脸色渐渐变了,“这是……《广陵散》。”

  李沅蘅一怔。

  顾安指着帛卷上的字迹,道:“东晋以后便已失传,天下只闻其名,不见其谱。这一卷……是女真人所抄。”

  李沅蘅捧着那卷帛书,沉默片刻,道:“嵇叔夜去今近千年,其人如玉。”

  顾安点了点头,侧目望了公孙漱雪一眼。

  公孙漱雪立于窗前,负手望着窗外月色,只道:“喜欢便拿去。”说罢,顾安瞧见她垂在身侧的右手,无名指轻轻一蜷,随即又松了开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强强 古代百合  御姐